扫一扫,听一听
我和蟋蟀的战争,其实从读小学时就开始了。
小学的操场很大,那时还没有叫塑胶的东西,除了一圈砂石跑道,就是大片的草地。春、夏、秋三个季节,这里不但是我们学生的乐园,也是各种昆虫的乐园。蝴蝶、蝈蝈、蚱蜢、七星瓢虫、金龟子、蜗牛……我最喜欢抓的,自然是蟋蟀了。蟋蟀好斗,两只雄蟋蟀碰面,必定有一番恶斗。但要让它们斗,我们先得和它们斗。对于我来说,抓一只蟋蟀,并不是太容易的事。看准目标,猛地一扑,手掌精准扣下。狂喜的喊声未落,小心翼翼地挪开手缝——掌心却空空如也。蟋蟀到底是用了什么方法逃走的?这是一年级的我怎么也想不通的事。
为了抓蟋蟀,秋天傍晚放学时,我总要和小伙伴在操场上流连很久,天要黑下来了,才想起再不回家又少不了挨一顿骂。有时抓到了蟋蟀,连挨骂时都在偷笑;有时没抓到,挨骂时脑子里还在回放着刚才的动作,心里发狠:明天一定要抓住你!
到了三年级时,抓蟋蟀的乐趣渐渐被读书的乐趣替代,我变得安静了,不再和操场上那些“野孩子”混成一堆,我和蟋蟀,讲和了。和平的蟋蟀常常在夜晚弹琴给我听,柔和的“唧唧,唧,唧唧——”伴随着其他虫子的“啾啾”“叮叮”伴奏,动听的小夜曲让我很快就沉入了黑甜乡……
在城里安家后,很少再听到蟋蟀的叫声了,我与蟋蟀的缘分,似乎已尽。只有在乡镇的单位宿舍,偶尔能听到几声蟋蟀鸣叫,似乎在提醒着我们之间是曾有过战争与和平的。
夜半朦胧,睡意正浓。忽地,“瞿瞿瞿——瞿瞿瞿——”一声声响亮清脆的鸣叫破空而来,仿佛就在枕边擂起了战鼓,瞬间将我的睡意击得粉碎。打开灯,叫声停止了。检查了一番,没发现什么,便又躺下。酝酿了好一番睡意后,正在往黑甜乡下坠时,“瞿瞿瞿,瞿瞿,瞿瞿瞿瞿——”那声音好像有钩,硬生生地试图把我拉上来,我挣扎着,顽强地接着入睡,却看见一团团彩色的音符向我飘来,有三颗一组的,有两颗、四颗一组的,这些圆圆的音符到眼前又变成了彩色的大石球,呼啸着向我砸过来,又从我的脸边一掠而去。闪躲一阵后,一颗大石球砸中了我,在眼前爆开来无数的飞虫……我吓醒了。
蟋蟀的叫声分明就在近旁,我再次开灯,搜遍蟋蟀最喜欢的角落,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只作案的坏蛋。气恼得关灯躺下时,它又跳出来继续向我示威……一晚上就这样在战斗状态下无眠。
第二天午饭后回到宿舍,赫然发现一只蟋蟀就趴在床边的墙壁上,我登时大喜:看我这次抓不住你!轻轻拎起扫帚,一下就把蟋蟀打落在地,它在地上蹦跳着,却跳不过如影随形的扫帚,蹦跳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后被我扫到了阳台,虚弱得不再动弹了。我“得胜还朝”,以胜利者该有的心胸饶恕了敌人。
然而我错了。轻信让我在晚上又尝到了失眠的苦果。这次不但是这只蟋蟀熟悉的“瞿瞿”声,还另外增添了一只,且声调迥异,叫的是“滴滴滴滴”,还带着颤音。心头火起:在我的地盘你们撒什么野啊?“家园保卫战”打响后,我把整个房间仔仔细细地打扫了个遍,总算把两只小家伙赶了出去。
不知我的房间对蟋蟀有什么致命的吸引力?我甚至自恋地想:是不是我对蟋蟀有什么致命的吸引力?这两个家伙被驱逐出境后,依然在门外的阳台上大声鸣唱,唱得旁若无人,唱得荡气回肠。一个唱着:“瞿瞿,瞿瞿,瞿瞿瞿——”一个唱着:“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频率不同,却像撞色一样地“撞声”互补,不像是情敌对手,倒像是生死之交。或许,雄性蟋蟀也和男人一样,不打不相识,英雄惜英雄?
这种想法让我有些意外。我试着压下内心的烦躁,不再想着赶紧入睡,而是静静地谛听。渐渐地,我的心跟上了蟋蟀的节拍,烦躁一丝丝散去,最后感觉自己亦如蟋蟀一般,想要纵情歌唱。秋天是属于蟋蟀的季节,有什么能阻止它歌唱生命、歌唱爱情呢?就生命而言,我和蟋蟀,并没有什么不同。我的心情平和了起来,开始从它们单调的鸣唱中慢慢听出了音乐。
雄性的对唱持续了小半夜,安静了一会后,我又听到了另一种音乐:“叮——瞿——叮——瞿,叮叮——叮瞿瞿——”声调轻柔,仿佛热恋中的小伙对着心爱的姑娘。我有些小激动:蟋蟀小伙恋爱啦!可惜雌性蟋蟀是不发声的,听不到它的回应。曼妙的爱情歌曲演奏了一个多小时,听在我的耳中,却在心里飘过了一对红尘男女的悲欢离合,想象出无数或喜或悲的动人场景。
和平再次降临。我在床边摆上“护国重器”——扫帚,和蟋蟀划定了和平的界线——蟋蟀止步于床头,我便不干涉它的“内政”。朦胧中我又看见了彩色的音符,但不是那些石球了,而是些美丽的气泡,参差着升起落下,音乐喷泉一般……
和平的状态下,我越发能听出蟋蟀歌声的美妙,越发欣赏它无比准确的节奏和清脆的金属质感。其实,从头到尾,蟋蟀就是蟋蟀,从未与我为敌,我在一个人的战争里胜败输赢,从未能影响它的歌声。而我梦境的美恶与心情好坏,也只在于自己梦境的美恶与心情好坏,亦从未拜它所赐。
我把床头的扫帚拿开,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