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15

又闻糯米香

起初,空气里游弋着一丝极细的甜,像一缕看不见的丝线,在暮色四合的老屋天井中、在柴烟的气味里,轻轻拂过鼻尖。人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那甜便渐渐稠糯起来,有了形体,纷纷聚拢。随后,一阵阵温厚的谷物芬芳,从被蒸汽熏得发亮的杉木饭甑边缘丝丝缕缕地溢出,争先恐后地弥漫开来。纷乱的蒸汽在老屋中升腾拂散,村落许多黑瓦顶上都袅娜着这独特的香甜——那是“糯米饭”独有的香。此刻,灶膛里的火正稳稳当当、不疾不徐地舔着锅底,村子里每家每户一年一度的蒸酒饭,开始了。

年前蒸酒饭,自家酿造一瓮瓮米酒,是祖辈流传的风俗。记忆中,家家户户都会酿上一瓮米酒,或待客,或自饮,或烹煮。父亲好饮,年年一大瓮的米酒几乎都由他独自享用。为此,母亲总会退尽旧瓮里的酒糟,清洗晾干后备用。待到阳光明媚的日子,便准备蒸酒饭。这酒饭的“魂”,是那被清水浸了一夜的糯米。米是自家田里收的,粒粒短圆如珍珠,捧在手里沉甸甸的,泛着玉一般的光润。

浸透的米上甑时,母亲的手枯瘦却稳,将湿漉漉的米粒舀进去,松松地铺开,不肯压实。我好奇地问原因,她答:“一压,气就死了,米也僵了,不活络。”米上甑后,盖好沉重的木盖,防漏气,母亲还在周围缠上一圈洗净的纱布。木盖落下时,犹如盖上印章。

我名为打下手,实则负责烧灶。送进灶膛的柴,必是上年存下的、干透的松柴。松柴有脂,火烧得旺,且带一股清冽的山野松脂香气,这香气会钻进蒸汽,为米饭镀上一层若有若无的松风。母亲叮嘱,灶火要匀,不能过大或过小,否则酒饭易夹生。

我专注地盯着灶火,连早前丢进灶膛的红薯烤焦了都未察觉,直到焦味蹿入鼻中才恍然。扒拉出来时,红薯外壳已碳化,内里却留下不多但极其香甜的部分。此时,母亲便会笑着让我一边吃去,她则静默地坐在灶前的小凳上。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满屋只有柴火毕剥的微响,和甑中由“嘶嘶”转为“噗噗”的蒸汽欢歌。

蒸到七八分熟时,最要紧的关节来了。母亲揭开木盖,一股白龙似的滚烫蒸汽“呼”地腾起,直冲屋顶,屋里霎时云遮雾罩。米的生香被彻底唤醒,膨胀成一片暖烘烘的、带着奶意的甜云,将人温柔包裹。她提来一壶凉开水,极快又均匀地淋在米饭上,称为“回魂水”:“浇透了,饭粒才能颗颗站起来,米芯也润透。”淋罢水,再盖上盖,继续蒸上一小会儿。待汽水收干,那甑饭便成了。

真正的、最浓郁的香,在木盖掀开的刹那炸裂开来——不再是游丝般的预告,也不是蒸腾中的甜云,而是一股结结实实、扑面而来的金黄色的香气浪潮。那是阳光晒透谷仓的味道,是土地在深秋最慷慨的馈赠。每一粒米都吸饱水汽,胀得莹润,亮晶晶地彼此依偎,冒着腾腾热气,那热气便是香味的实体。

这饭能立即就吃。孩子们眼巴巴等着这一刻,母亲用瓦盆舀上两大瓢酒饭,撒上晶莹的砂糖,飞快团成糯米团。我们兄弟迫不及待抓在手里,即便烫手也挡不住嘴里的甜香。大人们也笑嘻嘻地吃着,满屋欢声。

酒饭晾在竹匾上,凉透后均匀撒上酒曲,搓揉拌匀。拌好曲的糯米饭被装入肚大口小的陶瓮,加水后蒙上厚布,系紧,盖上一块硬木方板。之后几日,陶瓮置于恒暖的角落。父亲每日搅拌,还将我们赶得远远的,说“不能让酒受到惊吓”。

等待中,瓮成了全家心照不宣的中心。厚布下隐隐有变化。七日后,父亲开封,微酸与蜜意交织的酒香一丝丝透出,清甜如泉,醇厚如蜜。糯米的扎实底蕴被时间与酒曲点化成更飘逸的灵韵。瓮中间的酒窝里,蓄着一汪清亮颤动的汁液——这便是头道最醇的酒娘。父亲舀上一大碗,大家分着喝,那酒气与甜味令人难忘。

后来我尝过各种佳酿,或浓烈或清雅,却总觉得唯有记忆中那从酒瓮里悄然转化、盈满老屋的糯米香最是难忘。它带着柴火的毕剥、甑盖的闷响、家乡的微语,成为永远的回忆。

八九年来,母亲依然年年酿酒,只是那个扒着酒瓮舀酒的男人不见了。甘甜的酒酿,只剩她一人品尝,再无孩童争抢。

路过街巷,远处飘来熟悉的香。又近年关!呵,这香气是故人,正穿过岁月的巷陌,在每一个相似的暮色里,缓缓行走在记忆的故乡。

作者:□杨志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