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武夷山的情愫,始于九曲溪的柔波轻吻,成于天游峰的云海揽怀,终在朱子笔下的墨香里,凝成一方永恒的山水印章。
九曲溪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九曲溪蜿蜒几许何须问?那是一篙撑开的水墨长卷,悠扬传来的是朱熹《九曲棹歌》最清澈的琴音。
秋天的武夷山,是一首写在山水之间的诗,是一幅流动的画卷,红叶、溪水、茶香、人文,交织成一幅醉人的秋日图景。秋日的九曲溪,最动人的莫过于那一片片被秋风染红的枫林。阳光透过树梢洒在溪面上,金光闪闪,仿佛为这片山水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
深秋,随“以文会友 相约福建”采风团又一次漫步九曲溪畔,山光水色如诗如画,令人沉醉其间。犹记得第一次放慢匆匆步履,也在深秋时节,踏入武夷山的怀抱,乘一叶竹筏,悠然漂流于九曲溪上。秋风轻抚面颊,似温柔絮语;山水低吟私言,宛如天籁。九曲溪水像一条碧绿的绸缎,在三十六峰间蜿蜒成九道弯。听导游说古人游九曲溪,是从武夷宫一曲逆流而上的。自崇(安)桐(木)公路开通后,就从九曲到一曲顺流而下,随波逐流,飘然前行。两岸丹崖林立,古木参天,偶尔还能看见几只白鹭掠过水面,留下一道优美的弧线。随着竹筏缓缓前行,每一道弯都是一幅新的画卷,每一处景都是一段诗意的延续,一场场视觉的盛宴让我惊叹。最妙的是六曲的响声岩。当竹筏转过弯,整座山崖突然“开口”,将你的名字抛向云端,又让回声在溪面跳起踢踏舞。那崖壁上的摩崖石刻被岁月啃得斑驳,但“逝者如斯”四个字依旧锋利如刀,穿透晨雾,惊艳游人沉醉的眼。行至五曲,朱熹的草堂从茶香里浮出。八百年前,这位紫阳先生定是听着溪声写《四书集注》的,那时岸边的老茶树定然一样虬枝盘结,叶片上沾着昨夜诗句飘过的余音。我们的竹筏经过时,几片茶叶飘落溪中,竟成了流动的标点符号。第一曲的浅滩最是调皮,顽石如兽脊般拱出水面,竹筏便成了骑在巨兽背上的孩童。忽见崖壁间悬着几具船棺,还渗着三千年前的月光。艄公说,这是闽越人留给后人的谜题,可竹篙点破的水花里,我依稀看见有千年前的美丽女子正对着溪水梳妆。九曲尽处,溪水与崇阳江相拥。回望来路,九道弯已化作九条青龙,在丹山碧水间游走。竹筏靠岸时,在茶室端起一杯岩茶,茶汤里映出武夷山的倒影。
武夷山总在低语:山水,原是天地以亿万年为笔,写给光阴的一封深情长信。下山途中,阳光掠过“第一山”的摩崖石刻,山风突然裹着松香吹拂而来。
天游峰
当晨光初醒时,九曲溪六曲溪畔的天游峰也从薄雾中浮出脊背。这座由亿万年前火山岩雕琢的巨人,以410.8米的身躯撑起武夷山的天空,三面峭壁如被巨斧劈开的丹霞铠甲,在阳光下泛着黛褐色的光泽。
八百三十九级石阶从山脚盘旋而上,最陡处几乎与地面垂直,游人如归巢的蚂蚁蜿蜒爬行在峭壁上。时时堵塞的蚁行,让我仔细打量贴身而立的岩壁,这些丹岩经年风吹日晒雨淋,苔藓生长,岩石表面氧化,在光照下呈现灰黑色或灰白色,但底层岩石仍是暗红色。当我把手掌贴上斑驳的岩壁,能感受到石英砂在指尖细微的震颤,仿佛整座山都在缓慢地呼吸。
登至天游峰顶,扶栏远眺,恍若悬于云端。脚下九曲溪蜿蜒如绿罗带,自群峰间迤逦穿行,水色澄碧,映着天光云影,偶尔有竹筏轻点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头顶是湛蓝的天穹,恍惚间竟分不清是人在峰顶,还是峰在云中。
远山如黛,层峦叠嶂,大王峰、玉女峰诸峰并峙,或巍峨如屏,或秀美如簪,在云色中渐次模糊,轮廓却更显苍劲。山风吹过,沁人肺腑,令人神清气爽。偶有山鸟啼鸣,清脆悦耳,与风涛声交织,奏成自然的乐章。
下山途中,阳光掠过“第一山”的摩崖石刻,山风突然裹着松香吹拂而来。恍惚间,不仅听见徐霞客竹杖的清响,更仿佛听见八百年前,自五曲溪畔传来的那一阵琅琅书声——那书声,正引着我走向隐屏峰下的武夷精舍。
武夷精舍
从天游峰下来后,步行约1公里抵达武夷。这里没有喧嚣的游客,只有竹林、茶田和斑驳的青砖墙。秋日阳光穿过竹叶洒在石阶上,随手一拍都是水墨画的质感。精舍旁的茶田里金黄的茶树在秋风中摇曳,仿佛能闻到清冽的茶香。
武夷精舍又称紫阳书院、武夷书院、朱文公祠,是朱子讲学的旧址,也是武夷山文化的重要地标。
宋淳熙十年(1183),朱子辞去提举浙东常平茶盐公事一职回归故里,于五曲隐屏峰麓,亲自擘画,诛茅斩棘,垒石架木,在武夷山中建成了属于自己的书院。其中“仁智堂”三间为学生课堂;“隐求室”两间为自居卧室;“止宿寮”一幢为客房;“观善斋”房屋一排为学者群居之所;“寒栖馆”一间主供道流学友居住。另有“晚对亭”“铁笛亭”,供憩息赏景。在寒栖馆外,则绕以一圈竹篱,当中安装一扇柴门,上挂自题榜书“武夷精舍”横匾。
书院落成,朱子写下脍炙人口的《精舍杂咏》十二首。他的好友闻讯纷纷前来道贺,表达赞赏。如建宁知府韩元吉写下《武夷精舍记》,将朱子与孔子相提并论,称有圣人气象;著名史学家袁枢贺诗,预言朱子“此志未可量,见之千载后”;诗人陆游寄贺诗四首,饱含深情祝贺。辛弃疾等诗友则步朱子《精舍杂咏》韵,写了大量“唱和”“步韵”诗词讴歌。
然而,历史上的精舍命运多舛,屡次重建又屡次毁于战火。眼前我所见的精舍,是在本世纪初于原址上重建的。精舍周边还保存着部分建筑和绿地,统称为朱熹园。这里不仅是纪念朱熹的重要场所,更是弘扬理学、开展传统文化教育的宝贵基地。
仰望隐屏峰下的精舍,遥想当年朱子每日黎明即起,在仁智堂前研墨。他不用寻常松烟,偏取武夷山特有的“墨竹”烧制——这种竹节间生有墨斑,剖开便是天然墨锭。某夜暴雨,他冲入竹林抢救墨竹,泥水溅满衣襟,却笑称:“此乃天赐墨汁,可写《四书》。”
当月亮爬上精舍的瓦檐,朱子的灯还亮着。他总在月圆夜,将《四书》手稿铺在庭院,任月光洒落,他邀山风、鸟鸣共读,称它们为“天地校书郎”。
他常与山中茶农在茶垄间辩论“理气之辨”。某次,他将“理”比作茶香,“气”比作茶汤,说:“无香则汤寡,无汤则香散。”茶农笑问:“那茶叶算什么?”他捡起一片茶叶,轻抚叶脉:“此乃‘理气交感’之证。”
那些写在竹简上的《四书集注》,不过是课堂的余温。
他泛舟溪上时,竹篙点破的不仅是涟漪,更是蒙昧的雾霭;他倚亭观山时,目光丈量的不仅是峰峦,更是人心的尺度。
两岸的丹霞是天然板书,九曲溪是长长的教鞭,而朱子的声音,至今仍在回音壁间回荡,整座武夷山都是他的学生。
如今站在精舍遗址前,我忽然明白:
朱子从未离开,他化作了山间的雾、溪里的水、茶中的香。
天游峰以九曲溪为弦,弹奏云霞万仞的绝响;朱子则俯身拾起一瓣墨香,在青史间筑起另一座峰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