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05

年的味道

人生匆匆一秋,日子悄悄一年。年的味道丝丝缕缕,宛如一位佳人,曼妙袅娜,移着轻盈的步子,悄然走进城乡巷陌,走入每个人的心坎。

当子夜交正,新年钟声敲响,声震天宇。屋外华灯璀璨,鞭炮声震耳欲聋,焰火不断划亮夜空;屋内灯火通明,庭院火树银花。千般愁绪抛向九霄,万种喜悦跃上眉梢,美好的心愿仿佛一页一页铺展开来。

小时候过年,最心焦的是等年,最心切的是盼年。那种虔诚、那种急不可耐,至今想起仍激情满怀。那独有的情愫,深深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过年的记忆里,总有父亲“忙年”不知疲倦的身影。从腊月廿三小年起,他就开始张罗。除尘是头等大事。他会早早起床,找来长竹竿,末端捆上一把新竹帚,戴上斗笠,把房前屋后、屋里屋外,每个角落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理发过年也必不可少。村里没有理发店,只有一位半路出家的师傅,是村里指定的。年关临近,他便挨家挨户给男人们理发。师傅手艺虽不能恭维,但为人和善,做起活来一丝不苟。遇到小孩哭闹,还会开个玩笑缓和气氛。理完发,他总要左瞧右看,神情飞扬,仿佛完成了一番大事业,这才陶醉着欣然离去。

父亲最累的是备年货。他和村里其他人一样,天不亮就起身,徒步走上二十里路去赶集。那时日子拮据,但他总会想方设法置办——些许龙眼、橘子、冰糖、蜜枣,在那时已算奢侈。做粳米粿则是家家户户必不可少的重头戏。纯手工制作,工序繁琐,却也最具人气。自家上好的粳米蒸得透熟,置于石臼中反复捶捣,直到米团白花花、软糯细腻、香气扑鼻。这时候,左邻右舍都会不约而同来帮忙,顺便尝尝新出的米粿。有说有笑,其乐融融。年的喜悦、米的芬芳、粿的清香,充盈着老屋,弥漫在整个村庄。

做年糕也是我家必备。家人选用上等糯米,磨成乳胶状,拌入蔗糖,放在平底锅里旺火蒸熟。寓意着来年日子甜甜美美、事事顺意。农村有民谣唱:“小孩小孩你别哭,进了腊月就杀猪。”杀年猪,是老家一道极富传统韵味的景致。在孩提时的印象里,杀年猪是件慎重的事。父亲会翻开通书,选个黄道吉日,再登门请来叔公——他是村里公认的好手。杀猪架、烫猪盆备好,奶奶早早烧滚一大锅水,静待良辰。几条壮汉撸起袖子,一把拽住肥猪,硬生生摁上架。叔公眼疾手快,操刀一挥,寒光闪过——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一道猩红溅起,一声惨烈嚎叫,继而一切恢复平静。随后便是烫猪、刮毛、开膛、肢解。东家称一点,西家赊一些,所剩无几。最后请来帮忙的乡亲和亲戚饱餐一顿,乡里人管这叫“杀猪宴”。无非是找个理由聚一聚,慰劳一年的辛苦,倒也顺理成章。

年的味道,是春联的墨香,也是鞭炮的记忆。春联是一种独特的文学形式,“新年纳余庆,佳节号长春”据说是我国最早的一副。记得过去家乡有文化的人凤毛麟角,村里的黄老师算一个。他是上山下乡的知青,听说本是高材生,因父亲被打成右派,自己报名下了乡。他为人谦和,寡言少语,村里人都很敬重他,先生长先生短地称呼。谁家有喜事都请他写对联,过年写春联更是非他莫属。他的书法颇有力度,入木三分,红纸黑字间透着浓郁的墨香。

燃放鞭炮最令人心动。除夕之夜,家家烛火通明,守更待岁,以无比期待和虔诚之心迎接新年。捡鞭炮则是既惊心动魄又快乐满满的事。不像现在鞭炮应有尽有,那时可是稀罕物。吃完年夜饭,换上新衣,藏好压岁钱,最激动的就是捡鞭炮。记忆中,农村每户过年只买很少的鞭炮,主要用在正月初一开大门时燃放,专门给孩子玩的寥寥无几。正月初一凌晨,天还没亮,第一声鸡鸣响起,听见邻居家鞭炮一响,我们就撒腿往外跑。冲到人家院里捡鞭炮,甚至冒险用手遮脸,去踩踏尚未炸响的余炮。虽有些莽撞失礼,但主人这时绝不会生气。一家捡完,又马不停蹄飞奔下一家,乐此不疲。孩提时的许多乐趣,便由这简单的奔跑与收获填满。那时鞭炮少,捡的孩子多,能捡到几个“鞭炮王”就算幸运。不管捡多捡少,那份快乐与获得感无以言表。

过年,是心与心的碰撞,情与情的交融。很多时候,人们习惯把春节说成过年,把过年叫作春节,其实称呼已不那么重要。在我看来,除夕那顿团圆饭,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年。为了这一刻,远方不远,奔走一春,操劳一秋,只为赴一个约定——回家,吃团圆饭,过团圆年。谁的脚步也拦不住。

孩童时的农村,大家生活并不富裕,但这并不影响过年。富人有富人的过法,穷人有穷人的乐子。就说我家,母亲早逝,人口多、劳力少,还欠着社里的账,入不敷出。可是年,再难也得过。父亲想尽办法四处张罗,买来面粉,擀皮包饺子,韭菜肉馅。全家人围着一盆刚炖好的老鸡,喝上家酿的红酒。只有这时,父亲才会露出久违的微笑。奶奶始终没有落座,习惯站在灶台边简单吃几口,眼眶含着泪花。从她的脸上,我读懂了这一年的不容易。

正月初一过完,拜年就开始了。远在十里外的姑丈会带着表哥、表弟、表妹一群人,挑着年货到我家拜年。每到这时,家里最热闹,也是我们最充实、最开心的时光。那时没有电视,没有春晚,为了打发日子,白天或夜晚,全家人常围着一盆火炉,听姑丈说书讲故事。三国、岳飞、薛仁贵……有说有笑,其乐融融。内心安详,心从不荒凉。

年,周而复始,历久弥新。它是屋檐下挂着的一串喷香腊肉,是家中珍藏的一坛醇厚酒香,更是我们心底难以抹去的温暖记忆。

作者:□徐炳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