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27

做半辈子旗袍,转身“缝补”故土文脉,七旬旗袍匠人刘瑞钦——

“一针一线”缝回故土文气

刘瑞钦展示收集到的历史资料

刘瑞钦和妻子虞月华在马伏村的云庄书院参观

初夏,走进建阳区莒口镇马伏村,一家名为“悦华旗袍馆”静静伫立在村道上。橱窗里,几件做工精良的旗袍旁,整齐地悬挂着一幅幅宣纸卷轴,上面用楷书工工整整抄录着“芳洲夕照”“双溪春涨”“寒泉佳丽”“太平钟秀”等诗句。

72岁的刘瑞钦端坐在窗边,一本泛黄、带着霉斑的家谱摊在膝头。他像个刚入学的孩子,对一切充满好奇,又像一位考古学家,在古诗里打捞家乡沉没的记忆。

“家乡马伏自古就很有‘文气’,只是时间久了,大家有点慢慢遗忘。好在乡村振兴,让我能够有幸再次看到它重新复活。”老人说这话时,眼角的皱纹里都漾着光。

乡村振兴让游子与故土重连

刘瑞钦是南宋著名理学家刘爚的后人。为了照顾家中年迈的父母返回家乡,与妻子虞月华回乡创办了“悦华旗袍”,用一针一线缝制了半辈子的优雅。儿时他常跟父亲到马伏村走亲访友,六十多年过去,村里那条他儿时奔跑过的石板路,早已在记忆里变得模糊。

他没想到,把他重新拉回故土的,是“乡村振兴”的春风。

几年前,村里启动了“马伏熹云湾”项目,计划挖掘当地历史文化资源,打造文旅业态。项目负责人辗转找到刘瑞钦,希望他带着旗袍手艺回来,让旗袍馆成为村里一个“点睛之笔”。

“年事已高,但想想能为家乡做点事,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刘瑞钦带着全家人,一起投入到家乡建设中来。如今,悦华旗袍馆不仅成了游客了解旗袍文化的一扇窗,更成了刘瑞钦安放乡愁、打捞历史的一方天地。

“我希望走进我们旗袍馆的人,不仅看到旗袍文化,更能来到这里感受到马伏的文化。”他说,“有文化才能有灵魂,有灵魂才能走得长远。”

借用AI技术 “十景”在他手中复活

为了给家乡找回“文气”,刘瑞钦下了不少笨功夫,也用了不少巧办法。

他不会拼音输入法,就用手写输入;不懂古籍里的典故,就搬来了时下最流行的AI助手。他坐在旗袍馆里,笔记本摊开,手机屏幕亮着,一边翻阅那本从别人家借来的老谱,一边把不认识的字、不懂的句子敲进AI对话框。

“吴高是谁?他写马云庄十景的历史背景是什么?”他把问题一个一个抛出去,AI逐条梳理线索,他再对照古籍、老族谱,一笔一画把答案抄在本子上。

就这样,一位年过七旬的老匠人,硬是用最传统的手工和最现代的工具,把“马伏云庄十景”的名字、方位、典故一一厘清。他还特意买了宣纸,运用近年来习得的书法,把“十景”的诗句誊抄装裱,悬挂在旗袍馆的橱窗里。

如今,每当有游客驻足,刘瑞钦总会笑呵呵地迎上去,指着诗文,讲起明代文人吴高当年如何携友泛舟双溪、寒泉畔如何结社吟诗……那声音里有久别重逢的热切,也有如数家珍的自豪。

“芳洲夕照、双溪春涨、寒泉佳丽、太平钟秀、古刹晨钟……”老人掰着指头,一个个念出这些名字,像是在呼唤久违的老友。

以赓续为乐 晚年乐于文化事业

事实上,刘瑞钦对文化的执着,远不止于“十景”。早在2015年到2019年间,这位做了半辈子旗袍的匠人,更做了一件让村里人刮目相看的事——为马伏刘氏家族重修族谱。

“我们上一份族谱还是140多年前修的,年代太久,很多信息都散乱了。”刘瑞钦说。

为了修谱,年过六旬的他,趁着晚上村民们在家休息的时间,开着面包车挨家挨户到宗亲家中寻访旧谱、抄录信息,白天则把收集来的资料摊在桌上逐一整理。有人不理解,有人给冷眼,他不在乎。他跑过武夷山,到过建瓯,及建阳有关村镇,并重拾摄影技术,将重要史料以图片形式存档。

最难的还不是跑腿。当时刘瑞钦连电脑都不会用,更别提排版。好在儿媳是计算机老师,教会他用鼠标手写输入。他以为过了“写字关”就万事大吉,没想到拿到打印店去排版,老板一句话就把他打发了——“编排族谱,工程量太大、太难,挣不了几块钱。”

刘瑞钦没有放弃,又回头去麻烦侄儿教他排版。印刷的时候,因经费紧张,他并萌生自己买个打印机打印的想法。当39套族谱终于印制完成,他又遇到了装订问题。于是又开始通过请教旁人和网络自学的方式,解决了装订难题。为了族谱的准确性,他又找来当地颇有威望的专家手把手教他校勘字句、厘清世系、补全缺漏。

四年时间,刘瑞钦硬是把自己逼成了“半个修谱专家”。

有人问他,做旗袍就做旗袍,何必费这么大劲去挖什么“十景”、修什么族谱?

老人听了,随即笑了:“这是在接续老祖宗的根脉啊!”

望到窗外,马伏村的春意正一寸寸洇开,似乎从中也能慢慢领会出老人话中的深意来:乡村振兴,让一座村庄“复活”的,或许不只是崭新的屋舍与道路,更是像刘瑞钦这样的人——他们用自己的方式,把散落在岁月里的名字、诗句和记忆,一针一线地缝回了故土的肌理中。

作者:□本报记者 林梦琳 文/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