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02月11日
第4版:

回 家

冬天濒临结束的时候,春节翘首以盼地走来。和很多人一样,我走上了那条通往家的路。索性沿途路过福州,待了两天。车流涌动的城市和山里不同,天空总是阴沉沉的,没有云,像是被一层厚厚的灰尘笼罩着。那两日,我常常坐在广场上,我抬头仰望灯火的时候,天气便会突然冷了下来。寒冷的风儿,吹在脑门,吹进脖颈。

父亲和母亲在微信里小心翼翼地询问着我的路程,我总说快到了,快到家了。可能是不想太早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吧。我喜欢站在陌生街头的时光,我化着精致的妆容,穿着整洁,那些男人偶尔向我投过来的目光,令我意识到我还是一个年轻的鲜活的少女。我到处游荡,穿过无数的街巷。每次路过那卖着海鲜的小摊前,我总要停下脚步,深深地吸一口气,然后匆忙地转身离去,那熟悉的海腥味分明在身后喊着,“你回家吧,回家吧……”

我对于过年最初的印象是清水洗尘,穿上新衣。只要过年,村里八成就要游神,年轻人用轿子抬着“天帝”、“王母娘娘”还有灶王爷、土地公等各路仙家沿村巡游,寓意神明降落民间,巡视乡里,保佑合境平安。幼时的春节总是这样敲锣打鼓,好不热闹的。阿哥那时比现在年轻十岁,他在村里的游神中扮演无所不能的孙悟空,以抓耳挠腮的模样让孩子们捧腹大笑,成为了我最美好的回忆。

十年后的今天,阿哥已经不喜欢过年了,噼里啪啦的鞭炮扰得他睡不了觉,数不清的团圆饭也让他心烦意乱。因此,每次春节将至,他便以各种借口做推脱,不愿回家过年。其实我知道,他在与父亲的那场吵架中伤透了心。父亲骂他是个废人,他埋怨是父亲害他输光了钱。于是,全家福里总是缺了一两个人。

如今我伫立街头,我望着红灯笼被高高挂起,望着人群越来越多,他们涌向街头的美食和古巷,在夜色朦胧的夜晚,下起了无声的细雨。我也喜欢那些等车的傍晚,有无数响亮的声音在响起。他们喊着乘客,赶上灰蒙蒙的大巴。其实声音说不上粗犷也说不上清脆,只是很响,但不亮。那种音质带着一种沙哑,还有独特的客家口音,好像喉咙里积着痰液,堵着塞着,话一停就要吐出来似的。而我一向晕车,上了车就闭上眼睛睡觉,让摇摇晃晃的车带我远离阴霾,远离黑暗。后来仿佛回到了家,我和阿哥、阿爸还有阿妹,我们全家人在院子里吃年夜饭,零点的烟火在我们身后的天空盛放。可大巴猛一刹车,把我从睡梦中颠出。我恍惚地拉开车帘,只见五彩斑斓的烟火在夜空滋滋燃烧,司机高声喊着,到深水田了。

我把自己的位置发给阿哥,阿哥很快就回复道,等过了门楼和猪母坡,就到家了喔。我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我做的那个梦,可最后我还是决定作罢。我稍稍地打开了窗,风裹挟着田园的芳香朝我涌来,风是暖的。

我父母在附近的砖厂做工,他们披星戴月,有时晚上回来,有时不回来。于是家中时常只有我和爷爷。阿哥每日向我询问他的鸟儿,那树下的三只鸟是他的宝贝鸟儿子。有时,父亲也会变着法子绕着弯地问我阿哥何时回来,我本想说实话,可一望到他稀疏的头顶,被岁月鞭笞的脸庞,我便不忍心,我说,“会回来的。”

阿哥在家时,喜欢一个人坐在门前,看看他的鸟儿,往往一看就是一整天。我也喜欢坐在门前,让冬日的阳光落在肩头,当微风把池塘里的芦苇丛轻轻摇动,断尾猫和独眼狗趴在我的脚边。我那已经迷糊的爷爷也坐在一旁,他靠着椅子,比我抢先一步进入梦乡,发出浅浅的鼾声。树下的鸟笼里,八哥叫了起来,它嘴里喊着“阿爸,阿爸……”,总让我想起阿哥。

我在手机里重复着打字和删除的动作,我把我和爷爷的合照发给了他,他说那边天气好冷。

我靠着椅子眯上眼,对爷爷说,天冷了。我的眼眶变得潮湿,莫名的悲伤和孤独开始将我笼罩。我反复地练习着前半句话,后半句话被锁在手机里,这个时候我望见一条憨态可掬的小黑狗走过家门口,它的身后跟着一头母猪,还有排着队井然有序的小猪仔们。

过了许久,手机上一阵震动,发出的“天冷了就回家吧……”

回复是一句:“好。”

作者:□龙其丽
2019-02-11 □龙其丽 2 2 闽北日报 content_15466.html 1 回 家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