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03月15日
第7版:

牛 缘

老根终究还是死了,庞大的身躯静卧在青草蔓延的田埂上,苍老的头颅上方,几支狗尾草摇曳着细长的身子,仿佛在向它作最后的告别。

父亲俯下身子,佝偻着低下头,细细地瞅着老根清澈的尚未瞑目的眼睛,那两颗硕大的黑乎乎的眼珠已不再转动,眼角淌着一条细长的泪痕。在为老根合上眼的那一刻,父亲身子微微颤栗。我上前一步,搀住他的右胳膊扶着他慢慢地站起来,突然父亲双腿一弯,屈膝着蹲下身子,左手捂住眼睛,失声痛哭起来。记忆中,这是爷爷奶奶去世后父亲第一声孩童般的哭泣。太阳,在初冬的田野里仿佛寒风一般迷离。

老根是一头耕牛,于父亲而言,老根亲如兄弟。

十几年前的一个秋天,父亲以五百元的价格从牛贩子手里买下老根,彼时老根还是小根,一头不满周岁的小牛犊。父亲一眼便从众多牛群中相中了小根,斜叨着水烟袋的牛贩子说:“这牛性倔,一路上又跑又踢,可不好使唤哩!”父亲说:“我试试。”说完近前摸摸牛头,牛贩子赶忙扔开烟袋,大喊:“千万别——”摸字还没出口,只见刚才还暴跳如雷踢翻隔壁李老头的小牛犊竟顺从地低头任由父亲抚摸,小尾巴一甩一甩的,他不由地啧啧嘴说:“奇了奇了,看来这小牛犊跟你有缘,刚才还烈着呢!”

小根的到来让父亲欣喜不已,奉为掌上明珠。每天清晨六点,父亲便起个大早,踏着霞光,陪着它“吭哧吭哧”地走在乡间路上,再找一片嫩草地,待到七八点钟,牛儿挺着滚圆的肚子,心满意足地走回牛圈,父亲也心满意足地回到家中。冬去春来,满山的春草吹肥了小牛犊,长膘的小根壮实得像一座小山。父亲说,春耕就可以试犁了。

试犁是每一头耕牛负重人生的开始,是苦难,也是新生。每一头试犁成功的耕牛犹如隆重的结婚典礼,标志着人生沉甸甸的责任与担当。试犁前,父亲特意交待母亲煮好一锅新鲜的饲料,再拌入半锅米汤稀饭,让小根吃饱喝足。父亲牵着牛绳,走下田地,再由一位长者为小根套上犁头,“驾——”,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吆喝,小根从此踏上属于自己的奋斗人生。第一场试犁下来,小根累得瘫倒在地,父亲用粗重的大手轻轻地摩挲着牛颈背深深的勒痕,一手轻轻地掰开牛嘴,为它喂食美味的米汤。三天试犁下来,小根颈上的牛毛已经磨光,稚嫩的牛颈勒出一道红亮的疤痕,有些地方甚至结出深褐色的痂。父亲心疼不已,决定让它休息两天。再下地时,小根俨然已成为一位在田地间健步如梭的耕地好手了。父亲对他欢喜倍至。

父亲属牛也爱牛,每到“牛生日”,父亲便早早地起床,为老根煮上一锅蔬菜地瓜粥,看它吃得肚子滚圆,心满意足地走回牛圈。随后,父亲吃下母亲煮好的热气腾腾的长寿面。中午时分,父亲拿出早上浸好的糯米,蒸熟,再揉搓成五个拳头大小的“水煮圆”,象征五谷丰登,分别用青菜叶包着,小心翼翼地喂给牛吃,并在牛头上披挂一条早已准备好的红布条,然后拍拍牛头,亲切地说:“牛兄弟,辛苦了!”。这一天,父亲不给老根安排任何农活,让它安静舒适过好这个一年一度的生日。每逢这时,父亲总会说,我们一起过生日,你也该好好休息一下啦!

记忆中乡村牛儿众多,黄牛、水牛、大牛、小牛都有,小村庄处处可见牛的身影,因为牛儿吃菜啃苗等意外纠纷也时有发生。前年回家,父母正因为要不要留住耕牛争执不下,一问才知,这头牛已经成为全村仅存的耕牛。因为机械化耕地,加之养护成本高,村里的耕牛已被陆续售卖。没想到的是,平日里对母亲言听计从的父亲态度异常坚决——留住老牛,决不卖掉。第二日清晨,听见父亲早早地起身,待我起来吃早饭时,父亲已经背着一捆鲜嫩的青草回来。只见他微驼着背,斜倚在牛栏前,右手将一把青草塞给老牛,左手轻轻地抚摸着牛头,嘴里喃喃着:“吃吧,吃吧,吃饱了好干活!”

老根彻底老了,耕地拉活腿脚大不如从前。有时两天还犁不出三分地,拉个三圈五圈就累得不行,乌黑的眼睛直挺挺地看着父亲。每当这时,父亲总是喃喃自语:“老啦!出工不出力的家伙。”一边停下手中的犁具,割几把青草,慈爱地看着老根吧唧吧唧细嚼慢咽,眼里充满了父亲般的慈爱。

父亲与老根,已经成为村庄的一道不朽的风景。血色的夕阳日渐西沉,落日的余晖洒在父亲佝偻的背影上,映照着老根悲壮的姿态,仿佛在书写一首悲怆的歌。

作者:□萧诚贵
2019-03-15 □萧诚贵 2 2 闽北日报 content_17555.html 1 牛 缘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