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09月11日
第6版:

乡愁的味道

李洱在《应物兄》中谈到儒家思想体系的核心原则“礼”,先是由立法者确立道德原则,确立“礼”,然后众人来遵守。这个“礼”不是冷冰冰的,而是带着人性的温度,渗透于美食和歌舞之中。读到此处,欣然认同。李洱真是参透了卷轶浩繁的儒家经典,还原出生活的真味。试想,教条说理、横眉冷目的“礼”与活色生香、甘脆肥浓的“礼”,哪个更让常人接受?“礼”的普及应是首先放下高冷的身段,融于生活,然后才为人接受。所以,孔子将“礼”的经义引申到日常饮食娱乐中,指着一桌子佳肴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就是“礼”,这样,即使是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都能理解,并乐于接受。

如果说,李洱的话是将经典教义返璞归真,回归日常生活。那近读刘学刚先生的《食客辞典》,我们品味的不仅仅是一种美食和文化,而是从日常饮食、家乡肴馔的品味中领受一种更深的滋味,一种被浓浓的乡思腌渍的乡恋乡愁。如果被他那快绿怡红的美味,引人垂涎的佳肴所驱遣或迷惑,那你还是没有读懂作者藏在文字里的深意和那颗滚烫跳动的赤子情怀。

所以,那些热爱美食的人都是爱上生活的人,他们像贪婪的孩子,沉溺于美食美味,不仅享受于舌尖上味蕾的舞蹈,更是恋物癖一样去发掘钩沉一道菜肴,一味美食的来源、历史、原料的组成。关心着粮食,也关心蔬菜,醉心于火候的掌握,香料的搭配,像谈一场恋爱,不仅爱上眼前的女子,更连同她的肌肤喘息,她的欢喜,她的双眉微蹙,连同她的病和心里的痛,也深深地爱着,这才是真爱。

宋朝的大文豪苏轼一路贬谪,一路南迁,将宦海的浮沉看成是一道道风景,让美食抚慰了他那颗受伤的心。每到一处,政务之余就是搜罗品味各地美食,发凡创造出以东坡命名的佳肴,福泽后人。唯爱与美食不可辜负的汪曾祺也是如此,他让家乡的高邮鸭蛋火遍全国,不仅爱吃、会吃,还喜欢做饭,对亲近的人,他会忍不住提到吃的,对不熟的人则表现得严肃端庄。所以,读他们的诗词文字,里面充满的是烟火气、酱香味,是对生活的发自内心的爱,这些其实才是生活的本来的滋味,没有烟火的气息,文字失去了味道。

在刘学刚《食客辞典》里面,每一种滋味都是我熟悉的味道,鲜脆爽口的景芝小炒、软嫩鲜香的红烧潍鲤、其色如金的金丝面、肥而不腻的芝畔烧肉、香糯爽口的萝卜小豆腐……这些被渠河、运粮河、洪沟河浇灌滋养的土地繁衍出的本色地道的家乡风味,其实都来自一条叫作童年的河,它滋润了我们的肠胃、肌肤,填充了我们的骨骼、筋络,更濡养了我们的体魄和精神。很多时候,游子思乡之路的尽头是茅椽瓦灶里升起的悠悠炊烟、熟悉的味道,以及烟火里围着灶台的母亲的身影。那是生命河流最初的味道,是悠悠不尽的乡愁的味道。

为了追求每一种美食的极致,为了繁衍出那种童年记忆里的色彩缤纷味道,那种温暖人心的乳汁般的味道,作者像一个手艺高超的厨子,挑剔地精选着每一味材料,然后耐心地理菜、顺菜,像一个将菜刀舞得呼呼生风的厨房里的侠客,施展他那出神入化般的刀功,把握着每一过程的火候,烹油、加料、翻炒,并且炫一个精彩颠勺的绝技,最后整理出锅,在盘碗里拼出一朵花的形状和云彩的模样,然后陶醉地欣赏、闻嗅着,最后才小啜一口,细细品味。我不知道如此用心的他有没有找到那种久违的味道,却总被文字里那个时时出现在烟火熏蒸的身影所牵拽,那是母亲的身影,在朦胧中吹去汤勺的热气,然后回转身,对着他莞尔一笑。

我总觉得作者将书命名为“食客辞典”有些低调、保留,相比那些书店里精美却冷冰冰的菜谱食谱,《食客辞典》更多了些浓浓的亲情、思念、感动,多了些对厚重历史的品味和文化的认同、追溯、思索。更多的时候,颐养我们的胃肠和精神的不是甘脆肥浓的满汉全席一样的菜品,而是本色、朴素的一道家常味道。因为,最廉价的有时却又是最珍贵的,最普通的有时却又是最长久的,最淡然的也是最亲近的,最家常的也是最养人的。酒山肉海里的豪门盛宴里腌渍的心,却不如一碟母亲亲手做的乡味土肴更能熨帖我们的肌肤和胃肠。

其实,在《食客辞典》缭绕的书香里,我却能时时看到一个大地一般的赤子,满是含情的目光,氤氲在香气雾气里,用心地寻找着乡愁的味道。

作者:□刘文波
2019-09-11 □刘文波 2 2 闽北日报 content_27096.html 1 乡愁的味道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