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01月14日
第8版:

狐狸柿

一条巨大的乌梢蛇,从我家门前蜿蜒而过,悄悄爬上陡峭的山崖,消失在浓密的丛林。这山崖,就是长岗岭。乌梢蛇在丛林上压出一道浅浅的辙儿,长岗人每天背日头过山,走的就是这道辙儿。

夏日黄昏,我常常端着半碗吃凉了的米饭,坐在门前的石礅子上,看晚归的长岗人牵着耕牛、挑着箩筐追赶西去的落日。母亲说,长岗在山尖上。我抬头仰望,除了浓浓的雾霭,什么也没有。

下山干活儿的长岗人说,他们村口有棵很大的狐狸柿树,霜降柿熟,光秃秃的树枝上挂满了红澄澄的狐狸柿。谜语“一个孩子,矮又矮,戴个斗笠踩,风吹摇晃晃,摔到地上有骨无脏”说的就是它。

我们村没有狐狸柿树,但我吃过,福州知青送的。狐狸柿子外形酷似鸡蛋,成熟之前,味儿酸涩,质地坚硬,颜色铁青;熟透的狐狸柿子色泽暗红,绵软甜爽。

那时,农村物资贫乏,能吃饱肚子就不错了,哪敢奢望水果!小伙伴们上山打柴偶遇铁青的野山柿子,摘回家,埋在盛满米糠的泥坛里保温,不出半月,柿子便会慢慢软化、慢慢成熟,颜色也会由铁青渐渐变成粉红,再由粉红慢慢变成鲜红、暗红。

家里藏着一坛野柿子,精神就不再贫乏,生活也会因为盼望变得美好。每天放学一回到家,书包还没放下,就迫不及待来到坛边,弓着身子把米糠里的柿子挨个捏一遍,找出软柿子解馋,这是我们最爱干的事。

不是每次砍柴都能遇到野柿树。那时,我还小,不敢独自翻越阴森可怖的长岗岭。还没等胆量和身高长起来,我就离开了长岗岭,到山外上学去了,去县城上学,后来又去省城上学,离长岗岭越来越远。我终于抛弃了长岗岭!不,是长岗岭抛弃了我。

一个被故乡“抛弃”的人,心里是非常孤独的。

长岗岭的样子我还清晰地记得,狐狸柿的味道却想不起来了。我和妻分享过长岗岭的狐狸柿,告诉过她泥坛子里捏软柿的经历。她知道我心里惦记着长岗岭的狐狸柿,每次去市场买菜见了柿子,总要挑几个品相好的回来,她买过不同品种的柿子,不管哪种,吃起来都不是长岗岭狐狸柿那个味儿。

有次,她问我,长岗岭的狐狸柿究竟是什么味儿,怎么个甜爽法。这可把我难住了,就像想家的滋味、恋爱的感觉、思念的苦楚,心里清楚,就是表达不出来。狐狸柿的味道是难以陈述的,一定要亲口尝一尝,才能明白。

作者:□叶忠惠
2020-01-14 □叶忠惠 2 2 闽北日报 content_33159.html 1 狐狸柿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