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0月18日
第4版:

回归清静田园

庚子年第一场秋雨来临前的一个傍晚,我们一行十多人,从延平高铁站一起坐中巴,经一个多小时到达巨口乡半岭村,入住一家由小学教室改造的民宿。大家洗漱一番,便不约而同地来到民宿前的公路边。眼前一片宁静的湖水,夕阳西下前,把山边那片郁郁葱葱的阔叶林倒映在水中。一群大大小小的鱼互相追逐着露出水面;几个同伴捡起路边的小石块用力扔向湖中。但鱼群并不受惊吓,依然故我地游在湖中央。大家说说笑笑,仿佛回到了少年时期的欢乐时光。呼吸着山野清新的空气,神清气爽,半天的舟车劳顿似乎烟消云散了。

这是我第五次来到巨口。前面两次因为工作任务而来,山路崎岖,交通不便,每次要坐上3个多小时的汽车,且来去匆匆,既未见闻巨口古色古香的土厝群,也未领略此地的山水风光。2018年深秋的一天,特意为游玩而来。高铁、高速公路,给地方经济发展插上腾飞的翅膀,也为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提供了便捷。

作为国家级生态乡镇的巨口乡,有许多让人流连忘返的景色。但对我来说,最难忘怀的是月亮湾。它位于半岭村的龙确坂,因三面环水,溪水沿山脉缓缓流过形似月亮而得名。2018年那次驱车途经月亮湾时,我们特意下车欣赏。它清幽、典雅,水面清澈如镜,四周空旷无人,偶尔倏地一声鱼儿跃出水面,荡起层层涟漪。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的绿海,毛竹、针叶林、阔叶林、针阔混交林密布山野。美丽的月亮湾,像藏在深闺人未识的一块碧玉。这是一块亟待开发的旅游胜地,心想哪一天周末,邀三五好友来月亮湾荡舟垂钓,觅得几分悠闲与野趣,也算“又得浮生半日闲”了。

与月亮湾堪称“姊妹花”的风光胜地是孔蛇坂湿地。孔蛇坂湿地原是一片农田和果园,后因水电站的建设形成一个大库湾,原来的农田和果园变成湿地。远远望去,有的翠绿、有的金黄,常年有成群结队的白鹭栖息于此,如诗如画,令人陶醉,游人心中无不激起无限的遐想。

优良的生态环境固然是巨口的一大优势。但巨口的魅力远不止于此。真正让四方游人纷至沓来的是这里浓郁的历史人文,古色古香的土厝和古民居更是独具特色。

巨口乡境内留存着数量众多、造型独特的古民居、古村落,其中有中国传统村落一个、省级传统村落七个,有完整土厝建筑的村庄八个,土厝多达600余座。与永定土楼不同的是,巨口土厝主要为四方式。外围为土墙,厝里木构建筑。所用土、木、石料就地取材,体现质朴、简约风格。或黄或白的墙体在黑瓦覆盖之下,显得庄重而不奢华。土厝依山而建,在缓缓的山坡上错落有致,层叠而上迤逦数千米。在阳光照射下,屋后背倚青山,门前绿水荡漾,黄、白、黑三色相互辉映。远远看去,星罗棋布的古厝,宛如一幅绚丽的织锦。这天上午,我们主要参观了九龙村的土厝群,这里的土厝多达120座。像这样保存完整的土厝群,在南方是不可多得的。

徜徉九龙土厝,犹如穿越百余年前的时光隧道。房前屋后菜地里有现摘的蔬菜,家养的鸡、鸭、鹅,悠然自得地踱着方步。还有土狗带着几只小狗,躺在地上懒洋洋地晒肚子,见人也不怕生。尤其让人惊讶的是,在一户农家门前的台阶上,卧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正在独自玩着手里的电子玩具。脚底下,一只小黄狗趴在地上,静静地陪伴着小主人。“小朋友,把头抬一下,好不好?”游人忙于从各个角度拍照,可是任你喊她也不搭理。这个画面,让人联想到辛弃疾那首《清平乐·村居》词中“最喜小儿亡赖,溪头卧剥莲蓬”的情景。有人打趣说:你叫不醒一个装睡的孩子。我说:才不是呢,她见惯了每天熙来攘往从她家门口经过的游客,懒得理你,她有她的内心世界呢。

也有少数土厝年久失修,只剩一两堵颓垣断壁,萧然孑立,任墙头芦草飘摇,薜荔、藤萝缠满墙身。陪同我们的村镇干部不无感慨地说:“现在当地都很难找夯土墙的工匠了。”据了解,上一次村里夯土墙还是在1986年。以至于2018年对土厝进行整体修复时,还是请了十几个外地的志愿者来帮忙。想来也是,如今兴建的房子都是钢筋水泥结构,还有谁会去建土墙的新房呢?即便怀旧、另类,想来个复古“筑巢”,也找不到那么大棵的杉木做梁柱,造房的工匠工艺也已大为逊色。没有需求,便缺少市场和相关的人才,许多传统工艺渐行渐远,也在日渐减少以至消失。

村镇干部一番话引发我无尽的怀想。上了年纪的一代人,若是在农村长大,小时候谁没有见过舂土墙的情景呢?盖新房、娶媳妇、添丁,一直是过去千百年来中国农村百姓心目中的三件大事。尤其是盖几间有天有地有厅堂的房子,那可是几代人的梦想。而普通人家盖房子就离不开夯土墙,这个活儿我的老家方言直接称作“舂墙”。舂墙之事工渊源有自,《孟子·告子下)》有“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句,大家都耳熟能详;这里的“版筑”即指建房舂墙之事。这种古老的建筑工艺贯穿了3000多年的农耕社会中。建房时,首先是堪舆平、整土地,再请石匠铺砌地基。地基砌好之后,便是舂墙,那不仅是个技术活,更是体力活。一般是两个人在墙头舂墙,一个站斛头、一个站斛尾;另有三四个人负责挖泥、运送。木制的墙斛(夹墙板)长约2.3米,宽、高各1米许。从地基开始装斛、堆土,舂杵起落,一杵一杵夯实泥土,完成后卸斛平移,再装斛,堆土、夯实……直至离地两三丈高才算完工,每一层一丈许,层与层之间要间隔数日才能继续往上舂。舂墙过程中,随着舂板打墙的“啪啪”声,激越、畅快,响彻大半个村庄。当然,兴建土木结构的新房,仅有舂墙是不可能完成的。每一层搭建横(桁)木,后面还需要扶立两旁的廊柱和屏柱,栓接枋、梁。高潮在于择良辰吉日上梁,那种庄重的仪式,其繁杂与讲究就不必说了。就是随后的钉椽、压檐、苫瓦,一个个环节也都极为严密,来不得半点马虎。一座新房盖好,一家老小都得脱半层皮;所以古人有“未富不建房,未穷不卖田”的训戒。土厝不仅防潮,而且隔音效果好,古朴、环保,冬暖夏凉、经久耐用。讲求的是实用、价廉。而富商巨贾的大户人家,建的却是全木结构的大房子,工程浩大,花费无数,不是一般家庭经济条件所能胜任。

位于馀庆村的高家厝便是全木结构的古代大厝。高家厝又名“驸马厝”,是每个游客不容错过的参观景点。馀庆这个列入第五批中国传统村落名录的村庄,始建于五代十国,从开基肇始,距今1000多年。据说第三代闽王王延政在建瓯称帝,从建瓯到福州的官道途经馀庆村,馀庆村陈氏家族的陈奕金被招为驸马,后来官至银青光禄大夫。陈奕金在馀庆村择风水宝地,建了九幢房屋,乡里称之“驸马厝”。斗转星移,至清朝道光年间,“驸马厝”陈家逐渐没落,渃洋高氏家族第六世祖高必通用重金买下驸马厝,扩建成大厝,称之为“高家厝”。扩建后的高家厝建筑风格为清代特色,主房一进两厅(前坪、上厅、下厅、后堂),旁房(横楼)还有两房两厅一坪。建筑面积四千平方米,现存建筑面积2000多平方米,依然感觉气势恢宏。第一进外墙绘有山水人物图样,至今依稀可见;翘檐塑有瑞禽仁兽,栩栩如生,窗雕做工精美,如今的主人把它清洗得一尘不染。其排水系统和防火、防盗布局合理,深具科学原理。距今200多年的房梁和廊柱、屏柱经久不腐,廊柱、屏柱都垫有石础,既有八角形,也有圆形的,还雕有吉祥图案,令人赞叹不已。屋檐下的天井至今还摆放着大石缸、石槽等;尤其是铺在厅堂边沿的那块石条为整块石头制作而成——长约6.5米、宽0.6米。驸马厝迄今还保存有一个书楼,据说曾经是高家学馆。据高家族谱记载,高家先后有进士2人,贡生4人,举人2人,可见历史上的高家不仅是商贾巨富,更注重诗礼传家。

每每看到南方的古民居,难免要走进去探寻一番。我的老家祖宅也是一座古民居,那是乾隆年间祖上一位举人获得功名之后兴建的。我从出生、成长直至17岁离开老家,一直住在靠近厅堂的一间不足9平方米的小屋子。虽然房子低矮,空间逼仄,采光也不好,但毕竟是传承了十几代的祖屋,经过多少岁月的洗礼,仍然风雨不动安如山。以至于工作之后偶尔回家探亲,依旧住在小时候住过的那间小屋。门前两棵大树,屋后的菜园、良田和庄稼,不远处十几棵300年以上的老榕树,以及川流不息的大樟溪,时常是我梦魂萦绕的场景。可是后来主体建筑被人为改变,失去祖屋的文物价值。这20多年祖屋已不再住人,晚辈们建起新房,搬的搬迁的迁,以至于老屋椽条腐烂,屋瓦残破,柱子基座都有些生醭了。若不加以抢救性修复,再过若干年祖屋就将毁于一旦。老宅需要人气,只要住着人,就有生机。《黄帝宅经》曰:“宅者,人之本。人因宅而立,宅因人得存,人宅相扶,感通天地。”诚哉斯言!

巨口的古民居还有很多,仅谷园村就保存了10多座。这些古民居是幸运的,大部分都还住人,而且保护性修复做得较好,依然还有生机。近几年,巨口的许多村落还散布着众多美轮美奂的彩画、雕塑等,它们造型各异,具有现代气息和浪漫色彩,对众多青少年产生独具的魅力。巨口乡已连续几年点燃了“乡村艺术季”和“丰收节”的激情。还有那九龙客栈,对于迷上武侠小说的读者来说,也许它过于四平八稳,不够梦幻、不够惊险。但它清幽宁静,每个季节吸引四面八方的艺术家和准艺术家来这里写生、创作。巨口正在成为艺术家的乐园,这里有取之不尽的生活素材,激发艺术家的无限灵感,好几所艺术院校在这里建立了写生创作基地。

除了优美的生态和悠久的人文,巨口的农家小吃与我家乡也有异曲同工之妙。口之于味,有同嗜焉。这里的九重粿、马蹄糕、茶籽油炸油饼、田螺、泥鳅、家常豆腐、农家陈酿和焖羊肉等,每每想起都不免齿颊生香。当秋风乍起,忆起一桩童年往事或怀念故乡一道美味时,不必像鲈莼之思那么遥远、需要那样下定毅然决然的决心,到巨口即可一解乡愁情结。我经常想,现在的都市生活节奏太快,终日只知道埋头生计,是不是太过行色匆匆,以至于错过了夏夜的繁星和虫鸣。错过了一年一度的春花秋月?人到中年后总有一种想回归自然的想法,不如寻一处浓郁特色的僻静乡野,租住几间农家院子,哪怕是过一段耳根清静的田园日子,也足以慰藉那漂泊的心灵。

作者:□叶芗茗
2020-10-18 □叶芗茗 2 2 闽北日报 content_47488.html 1 回归清静田园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