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一扫,听一听
沿着古街,我一步步地走向和平书院。
暮霭沉沉,那扇厚重苍朴的门矗立在我眼前,门顶形似古官帽,石砖砌就,历经风霜岁月却依旧棱角分明,如一位不朽的贤者巍巍而立。门额上砖刻楷书阳文“和平书院”四字,笔画遒劲,仿佛饱蘸着千载不枯的墨汁;更如苍劲有力的臂膀,牵引着无数血脉走进这方天地。我久久凝望,心潮翻涌激荡。峭山公当年弃官归隐,也许并非逃避尘世,而是为着重新在苍茫大地间寻觅并建造一方灵魂的栖息之所。那官帽样式的门顶,该是老祖宗为子孙后昆悬起的一盏明灯吧:乌纱帽纵可高高戴起,但唯有书卷和文脉,方可穿越时间的洪流,照亮那漫漫长夜。这官帽之形,宛如一种召唤,召唤后人将内在的生命之真,高悬于尘世之上。
推门而入,沉重木轴吱呀一声,仿佛时光隧道被缓缓打开,悠悠声响,将千年岁月轻轻召唤出来。下厅光线微暗,却静谧安稳,像母亲温暖的怀抱。天井上方,一方天空清澄明亮,透下柔和天光,恰如自天上垂落的一条明澈通道。光柱之中,细微尘埃轻轻舞动,宛若无数灵魂在无声低语。
恍惚间,我仿佛看见闽学先驱杨时先生站在下厅中央,那是个飘雪的清晨,他讲“理一分殊”,动情处呼出的白气氤氲开来,与天井漏下的天光融为一体。学子们屏息凝神,连阶前石缝里探头的草叶,似乎也凝神谛听这空谷足音。时光流转,下厅里又回荡起朱子醇厚的声音,他踱步于青石板上,朗声论“格物致知”,宏阔的声波在廊柱间撞击回荡,字字句句如同星火,点燃了一双双年轻眼眸深处的灯盏。无数寒窗学子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伏案苦读,似真似幻。他们或许早已化为尘灰,却依然如同微尘一般,在书院的光影中浮游不息,成为这方空间里永恒的呼吸——生命虽逝,但灵魂却在琅琅书声中凝结成永不消逝的星点。
天井正中,十三级青石台阶赫然在目,一级一级向上延伸,宛如一条通往光明的云梯。我拾级而上,步履缓慢而沉重,每登一阶,便觉肩上仿佛压下了更重的分量。想那无数先辈,青衫布履,怀揣着梦想与希望,就是踏着这同一台阶,一步一个脚印,最终抵达金榜题名的荣耀时刻。这石阶之上,该是叠印着多少昼夜苦读的足痕,又曾洒下过多少寒门士子滚烫的汗水?台阶静默,却无言记录下了读书人用意志与脚步在青石之上刻下的永恒印记。
终于登上最高一级台阶,我倚着廊楼的栏杆,伸出手指抚触那温润的廊柱。木柱历经沧桑,油亮包浆之下,细密的纹理依然清晰可辨。我轻轻摩挲,仿佛抚摸着时光的肌肤,祖先们在这柱旁驻留时的体温似乎尚未散尽;手之所触,似乎正是先人勤勉书写时倚靠过的地方。厅堂里静得出奇,唯有我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清晰可闻。廊柱沉静矗立着,如同一位饱经风霜的智者,默默守护着这方承载无数生命印记的空间。自开科取士以来,此地走出了两位宰相、六位尚书、一百三十七位进士、二百一十七位举人,至于秀才,更是多如繁星、不可胜数。这些名字,是书院长卷上最辉煌的字句,更是峭山公当年播撒下的种子,于漫长时光里,终于长成一片葱郁的森林。每一根廊柱,都像是从岁月深处伸出的臂膀,默默托举起无数生命向上攀援的愿望。
我回头再次凝望那扇厚重的大门。千载光阴,书院曾由宗族学堂化为地方公立学校,乾隆年间又经重建,砖木几度翻新,然而其中蕴含的那缕文脉却始终延绵不绝。大门上方的木雕月梁,形似打开的书卷,在夕照下泛着温馨的光泽。这书卷从五代展开,翻过宋元明清,页页墨香犹存,且永远不会合拢。那一瞬间,我感到峭山公的血液,正穿越时间厚重的帷幕,在我体内奔流不息。
走出和平书院时,夕阳已给青阶镀上了柔和的金边。回望那扇官帽形状的门顶,它已不再只是砖石的构造,更像一顶永不褪色的冠冕,悬浮于千年文脉之上,沐浴着时间的光辉。我坚信,此后无论行至天涯海角,书院青阶的硬度与门额砖刻的深痕,皆是我生命版图上磨灭不了的坐标,它标记着来处,亦昭示着精神上永不封顶的攀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