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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溪光饼,在乡音里有两个更接地气的名字——“火烧饼”或“菜干饼”。于我而言,它不只是果腹的小吃,更是一把带着烟火气的钥匙,轻轻一拧,就能打开尘封的童年时光。至今,我仍能清晰记起小学门口那个飘着面香与炭火香的光饼摊,以及老板那穿透时光的吆喝声。
那时,一块光饼五毛钱。放学铃声一响,我常被那香气勾了去,从口袋里掏出攥得皱巴巴的零钱,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在饼上的白纱布,精心挑选一块烤得金黄酥脆、恰到好处的光饼,捧在手里,咬下一大口,酥脆的饼皮在齿间碎裂,咸香的馅料漫开,满心都是踏实的满足。
为了这一口馋,我没少“冒险”。有时,竟会把母亲给的早饭钱,甚至买校徽的一元钱,悄悄“挪用”。没了校徽,就只好央求同学接应,借了校徽才能溜进校门。如今想来,那段为了一块光饼精打细算、胆战心惊的时光,真是充满了孩童的狡黠与单纯,甜得让人发笑。
我对光饼的迷恋,在得知摊主竟是同学的父亲时,攀上了顶峰。羡慕之余,更多了几分好奇。每天放学,我总爱赖在摊前不走,一边和同学闲聊,一边目不转睛盯着她父亲的双手,看他是如何将一团寻常的面粉变成香脆可口的美味。
那时,看着他行云流水的操作,我暗想,这似乎也并不复杂。这份天真的印记,一直保留到今天。因工作需要调查非遗线索,我再次走进光饼店亲身体验,才知这看似简单的手艺背后,是数十年的光阴淬炼与辛苦坚守。
在松溪,像“老蔡火烧饼”这样的店铺有三十余家。清晨的水南桥头,蔡师傅的店前已围满了等待的食客。炉火正旺,蔡师傅与妻子忙碌的身影,构成了小城清晨温暖的风景。听闻我的来意,蔡师傅爽朗一笑,热情地邀我上手试试包饼。上手才知,要将馅料均匀包裹,再压成厚薄一致的饼坯,需要何等精准的手上功夫。
蔡师傅年近六旬,做饼已三十多载。他说,这手艺是祖传三代的家业,日复一日地揉面、贴饼,枯燥又辛苦,也曾让他萌生过退意。“贴饼时,炉火生起的热浪扑在脸上,烤得生疼。一天下来,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臂,上面布满了长期在近200℃炉温前作业留下的烫伤斑痕。那个我童年看来潇洒的贴饼动作,他每天要重复成千上万次。正是这份日复一日的坚守,才让“火烧饼”的“酥、脆、香”成了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关于光饼的起源,蔡师傅告诉我,它承载着一段英雄传奇。相传明嘉靖年间,戚继光率军入闽抗倭,为方便行军,发明了这种中间带孔、可用绳串挂的干粮,后世称之为“光饼”以作纪念。最初的军粮无馅,流传到民间后,智慧的松溪人依自家口味,加入了肉末、菜干等馅料,让它从实用的干粮,演变成今天风味独特的地方小吃。父亲也曾对我说,在他年轻的时候,农村孩子甚至会偷偷用大米去换一块馅料寡淡的光饼解馋。轻轻咬上一口,便能香上一整天。不同时代的人,关于光饼的记忆或许不尽相同,但那份一口咬下便从舌尖到心间的满足与喜悦,却是一脉相承的。
我终于明白,松溪的光饼,早已超越食物本身。它是一枚活着的文化印记,一面刻着戚家军抗倭的历史烽烟,一面印着手艺人掌上的烫痕与坚守。它一头连着游子们舌尖上的乡愁,一头系着我童年校门口那缕挥之不去的焦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