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初冬,巍峨的顺昌宝山尚在晨雾中沉睡,山脚下的村庄却已苏醒。人们背着竹筐,推着板车,缓步走向后山的油茶林。顺昌的清晨微凉,油茶树却绿得深沉。林间人影绰绰,笑语声与竹竿触碰枝丫的轻响,划破了山野的静谧,也唤醒了珍藏一年的山野之韵。
判断油茶果是否成熟,是门学问。父亲对此极有经验,他常说:“采摘过早,茶籽含油率低;采摘过晚,果实开裂,茶籽散落,容易酸败。”当年担任生产队长的他,眼神里满是祖辈传下来的智慧。当油茶果表皮光滑,红中透黄或青中泛白,并微微裂开一道小口时,便是采摘最好的时机。
儿时,这个季节学校会放“摘茶籽假”。全村人倾巢而出,茶林顿时成了孩子们的乐园。我们在堆积如山的茶果堆里嬉戏打闹,那感觉,不像是在泥淖中攀爬,倒像是在金色的沙滩上垒筑城堡。若遇上连绵阴雨,便是与天时争抢的战役。父亲会招呼各家妇女,带上烘烤香菇的竹笼,用炭火小心地将茶籽焙干。空气中弥漫着茶籽受热后散发的特殊香气,那是防止霉变的关键,也预告着即将诞生的醇香。
榨油的重头戏在油坊。包师傅是传统技艺的守护者。我尤记得踩饼的场景:蒸熟的茶籽粉冒着热气,被倒入铺好稻草的圆形容器中,师傅们用脚将其踩得坚实平整。随后是充满力量的捶打,两人合力抡起几十斤重的大木槌,嘿呦声中,木楔被一次次揳入榨槽。金黄色的山茶油,便在这沉稳的撞击下,缓缓渗出,汇聚成流,那浓郁的、带着山野气息的油脂香,瞬间充盈了整个作坊。
这滴滴珍贵的山茶油,《本草纲目》记载其能“清热、解毒”。现代科学也证实它富含营养。家乡的山茶油更是屡获殊荣。然而,于我而言,它更深刻的价值,在于联结。很有趣,油茶树是“带子怀孕”的——当我们在采摘去岁果实的同时,洁白的新花已然绽放,孕育着来年的收获。这种花果同枝的奇观,宛如生命的轮回与承诺。
夕阳西下,背着满筐收获踏上归途。富屯溪的潺潺水声,伴着缕缕茶香,诉说着这片土地上千百年的故事。家中,母亲已用新榨的茶油烹制了美食——煎薯包、韭菜盒子、白菜煮粉条……那独特的香,是阳光、山风和泥土味道的浓缩,是无论走多远都萦绕心头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