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27

春色满园 杏影诗魂

殿下红杏

诗人叶绍翁千古名句:“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总是让人联想翩翩,生发出许多美妙的故事来。乙巳年冬月,作家们走进叶绍翁的家乡浦城县殿下村,寻觅诗人“一枝红杏出墙来”的文化密码。

虽是小寒时节,但不觉寒冷,恰似早春的微风拂面,令人惬意。放眼望去,千亩田畴已褪去了稻浪的金黄色,土地袒露着深褐的肌理,尽情享受着阳光的照射。溪涧的清水放缓了脚步,水面氤氲着一层薄烟似的云雾。冬日的殿下村裹着一层清冽的静美,蓝天白云、村落溪流,小桥草木、相映成画。

行至村口,一只毛色油亮,胖墩墩的小黄狗在小桥头蹲着,朝我们友好地汪汪吠叫着,尔后撒着欢儿带路前行。但见村中青瓦民居散落,黑瓦青黛、干净整洁,木门上的红对联与灰白的砖墙相映,形成和谐的反差,自然朴实,赏心悦目,为殿下村的冬居图增添了几分乡间灵动。此情此景,我似乎看到了当年叶绍翁《烟村》诗中“隐隐烟村闻犬吠,欲寻寻不见人家”的幽静感,以及“桥断溪回处,流出碧桃三数花”的村野景致。当然,在叶绍翁的诗中,最值得推崇的还是《游园不值》:“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相传此诗是叶绍翁回乡省亲时所作,他在春日里探访故旧家园,见到农户庭院栽花植木的欣欣向荣景象,诗兴油然而生,便有了“小扣柴扉久不开”的宅院场景,以及“一枝红杏出墙来”的春日景致。这首诗不仅是诗人对故乡庭院春色记忆的升华,更饱含着诗人对祖籍地殿下村的记忆与情感。

故园诗韵

殿下村原名李子坪村,后更名为殿下村。驻村干部、文化特派员介绍说:“这和名人的文化历史遗迹相关。”殿下村是南宋“一门三宰辅”徐应龙、徐荣叟、徐清叟的成长地。徐应龙去世后葬在村中的应迹寺,这座寺庙曾是徐应龙的读书堂。徐氏父子三人在南宋朝堂身居高位,有着极高的声望,村民们便将李子坪更名为殿下村。这既体现对当地名士的尊崇,也承载了村落的人文记忆。当然,对我们这些作家而言,更看重的是“一枝红杏出墙来”的诗韵,它让村落的名字多了一层令人起敬的文化厚重感。

叶绍翁本是李姓,出身官宦世家,其太公李充与祖父李颖士都是北宋进士,祖父李颖士官至刑部郎中之位。这样厚重的家族底蕴,以及村里的崇文敬学的风尚,深深地影响着儿时的叶绍翁。他常坐在屋前的老树下,捧着书本吟诵。有时遇到难懂的词句,就跑到村里的应迹寺,向在此苦读的徐氏子弟请教。

叶绍翁后来进城读书,从殿下村到城关有十多里路。每次往返,叶绍翁都会格外留意路边溪流、山岭的景致:春天的野花、秋天的落叶、夜晚农户家的灯火,这一切都成了他日后思乡时反复追忆的画面。

叶绍翁最爱春日里的杏花,每到杏花盛开时,他就会约上邻家伙伴,钻进开满杏花的园子,看花瓣如雪般飘落。有一次,他们发现村东头一户人家的院子里,几株杏树枝繁叶茂,枝头的杏花都快探到墙外了。那枝出墙红杏的模样深深印在了他的记忆里,这也成了后来他写下《游园不值》的灵感来源之一。

后来叶绍翁祖父因受政治斗争牵连罢官,为保全子孙,不得不将叶绍翁过继给好友叶家。叶家为保护他,举家迁至龙泉深山隐居,他也从此改姓叶。年少的叶绍翁虽未必能懂得朝堂纷争的险恶,却能感受到家里氛围的变化。父亲不再时常展露笑颜,对着朝廷发来的文书叹气。这些模糊的记忆,让他体会到世事的无常,官场的险峻。也让他在日后迁居浙江后,对这片故乡土地更添了几分牵挂。其《游园不值》《烟村》等名篇都饱含着诗人对祖籍地殿下村的记忆与情感。

红杏世误

或许世人多以为,“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与女子有关,与女子怀春有关?说来也是,闽北的女子清纯淳美,有着被武夷山脉秀气、清泉澄澈养出来的灵秀,尽透着一种自然美的莹润。尤其是浦城女子,除却常年被武夷岚气、溪涧灵水所滋养之外,还因为浦城历史深厚的文化底蕴所熏陶。这种文化与水土所滋养出的女子,肌肤带着天然的清透感,有着从山水间浸润出来的美丽与鲜活。因此闽北对漂亮女子的赞美词中,有“一浦、二瓯、三邵武”的说法。毫无疑问,作为诗人的叶绍翁也是对家乡的女子有着由衷的赞美。然而寻究起来,他的“一枝红杏出墙来”与“女子怀春”毫无关联。查阅史料和相关文献,叶绍翁的社交圈子多是文人、理学家或隐士,均为男性。其社交与人生轨迹的记载中,完全没有对应女性知己的人物与故事。《游园不值》中,诗人完全是描摹春日生机勃勃的自然之景,是为了表现被柴门锁住的庭院里,春色藏不住的蓬勃生命力。诗里的“红杏”就是纯粹的自然景物,传递的是对春光的惊喜与赞叹。把“红杏出墙”比喻为女子出轨,只不过是后人基于“墙”的阻隔意味和“红杏”的艳丽意象,进行的二次文学联想罢了。

值得关注的是叶绍翁的身世,为诗人增添了悲情与坚韧的特质,让他的咏史怀古诗不再是单纯的怀古,更饱含个人身世的隐痛,使其形象超越了普通的江湖诗人,多了份历经世事沧桑的厚重感。

夕阳西下,田野朦胧,我坐在徐氏三贤纪念馆门前久久不肯起身,感受着殿下深厚的文化底蕴,带经堂匾额下,“德业相助,过失相规”的家训熠熠生辉。这时,雾霭中的乡道上忽然出现一个少年乡童,身着一身青布短衫,尽是一副未脱稚拙的模样。他就是孩提时代的叶诗人,偶见篱边落花,便蹲身轻拾,藏入书页作书签,满是对世间草木的好奇……转眼间,少年化成了一个俊逸的青年,他显得有些神情忧郁,衣衫染尘,腰间佩着一柄旧剑,眉峰锁着世事的沧桑。夜深人静之时,他在客舍灯前,怀揣着对仕途的期许与抱负。握笔蘸墨,将江湖风雨、故园乡愁凝于笔端,眼眸中燃着不灭的意气。官场的蝇营狗苟让他大失所望,但他并未沉沦,转而以诗为刃,以笔为媒,写下针砭时弊的文字。此时的他,是心怀家国却屡屡碰壁的失意官员,更是逐渐形成独特风格的江湖派诗人,在理想与现实的落差中坚守着心灵的高地……不一会儿青年的诗人化成了晚年归乡的模样,鬓发如雪,身着素色布衣,倚柴门远眺。看庭前花开花落,听檐下燕语呢喃,昔日锋芒尽敛,只剩眉眼间的温润平和。兴至时扶杖寻杏,遇邻人便浅酌闲谈,他的诗中皆是岁月沉淀的淡然。他早已褪去了青年时的仕途执念,成了一位身形清瘦、须发染霜的老者。他常穿素色布衣,要么在湖边垂钓,与鸥鹭为伴。他给自己取号“靖逸”,老年的他远离官场喧嚣,对世事看得愈发通透,诗句里满是“憔悴风姿今钓叟,痴心犹望故人书”的淡然与温情。在晨钟暮鼓、四季流转中,叶绍翁活成了淡泊名利、潜心著述的隐士,将一生的感悟都融进了文字与诗行里。

乡野文脉

此次,南平市文联、南平市作家们走进殿下,携文学资源下基层,共同探寻乡村文化魅力。可以说是殿下村为作家们提供了丰富的文学资源。殿下村自然风光秀丽,更以“一枝红杏出墙来”等文学符号彰显人文底蕴,于风物沧桑中散发出不息的诗意。

意犹未尽、情未尽。田野中有一阵微风拂过,眼前是一种难得的空灵与明净,岁月沧桑,时光流逝,千百年过去了,殿下村因为有独特的人文历史作支撑,一切都鲜活灵动,丰盈饱满。它没有惊涛拍岸的磅礴气势,亦无波澜壮阔的历史叙事,却在一草一木的呼吸中,风过生香,雨落成诗,文脉润乡野。我感到时不时有一股浓郁的诗香飘逸而来,未细细品闻,已觉身微醺、心微醉。

作者:□马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