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03

冬至挖荠菜

扫一扫,听一听

今年的冬天说来也怪,竟然不怎么冷,冬至那天,竟只在早晚才透出些微寒意,如一层薄薄的、凉凉的纱,轻轻贴在脸上,不一会儿就习惯了。小区楼下的银杏叶早已落尽,茶花刚冒出花骨朵,一粒粒,白白的、鼓鼓的,却总也不见红花瓣的影。暖阳懒散地漫过操场,随之传来邻居阿姨们的吆喝声。这么热闹,定是阿姨们又商量着做些好吃的。也不知她们从哪儿弄来的一口大锅,支在一楼阿姨家的院子里,她们经常合伙制作本地的特色小吃。

婆婆提醒道:“今天是冬至,邻居们准备一起包饺子,等会儿去挖荠菜,锅里煮了汤圆,你快起来吃早饭。”

“挖荠菜,这个季节哪来的荠菜,野菜不是应该春天才有吗?”我心里满是疑惑。

“有啊,这个时候的荠菜最肥美了,地方她们都提前寻好了,准备一下就出发。”婆婆边收拾挖野菜的工具,边回应我,“老话说‘冬至荠菜小人参’,这时候的荠菜营养都在根上,味道才好呢!”

“那我也去,我马上就好。”我赶紧起身,生怕掉了队。

田垄上的土松松的,表层覆着一层薄霜,那些春夏秋三季里闹嚷嚷的蔬菜、野果们,此刻都只剩下些灰褐色的枯梗子,规规矩矩地立在畦里。我们一行人沿着田埂,跟着领队,慢慢地走。

“到了,就在这附近,大家自己挖。”领队阿姨召唤我们开始行动。

“哪里有啊?”我四周环顾一圈。

“你看,这不就是。”同行的一个阿姨从枯梗子中间拔出一棵。

我弯下腰一看,还真是,就在一簇衰草的脚跟,贴着地皮悄悄生长。原来,荠菜选择在万木退避的严寒萌发,大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英雄气概,一路破冻土,逆风雪,顽强地走向春天。叶片紧贴地面,迎着寒风均匀地舒展开来,那深褐色透着暗红的叶子,微微有些青绿的底子,几乎要与泥土混成一色了。

“你认得荠菜不?”婆婆怕我认错,想教我辨认。

“认得认得,小时候都挖过的。”我笃定地回答,竟有几分自豪。

荠菜究竟是怎么想的,偏要拣在这万般萧条的时节来显现它的清鲜。我捏着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探进土里,轻轻一撬,整棵荠菜便连着一小撮湿润的泥土一同起来了。白色根须短短的,抖一抖就干净了。

“这棵长得肥。”领队阿姨举起一棵荠菜,向我们展示。果然,她挖到的荠菜叶子宽大厚实,竟有巴掌大小。

之后,我们便不再多言,各自埋着头,一处处寻,一棵棵挖。不知是挖荠菜这事儿本身就带着魔力,还是集体劳作藏着无形的竞争,每个人都全神贯注。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悄悄溜走,我的思绪却飘回了从前。小时候,外婆就带我到田里挖荠菜,她说经了霜的荠菜甜,我嘴馋,挖到一棵,用手捋一捋泥,就往嘴里送,那股子清香味儿,跟现在一模一样,那时候天气冷,手指头冻得发僵,心里却是暖暖的。

随着领队阿姨一句:“差不多了吧。”我们才停下手中的活儿,聚到一处背风的田埂上歇脚,顺手拣去篮子里混着的枯叶杂草。我忽然想起古人说“其甘如荠,惟此菜之美也”,原来这不起眼的野菜,竟是从《诗经》时代就被赞美至今的美味。

回到小区,我们开始分工。婆婆和阿姨们负责烧水、调肉馅、擀饺子皮。而择荠菜的活儿就留给了我,我把附着在荠菜上的黄叶老叶一一揪掉,再把荠菜根单独剪出来,因为荠菜贴着地皮长,沾了不少浮土,得用清水反复淘洗好几遍,才能清洗干净。

一切准备就绪,就开始包饺子了。因为收获的荠菜量足,除了荠菜饺子,还做了荠菜馄饨、荠菜春卷、荠菜丸子,甚至复刻了大文豪苏东坡发明的“东坡羹”。猪肉醇厚的油脂香配上荠菜清新的草木香,整个院子都飘着浓浓的烟火气。清代美食家袁枚在《随园食单》中曾说:“荠菜拌肉作馅,不用着腻,自有真味。”这朴实的智慧,至今仍在我们的手中传承。

我捧着热乎乎的饺子忽然觉得,我们这一上午的忙碌,包进去的何止是荠菜与肉馅,那铲子撬动泥土的微凉触感、记忆里外婆手心的温度、东坡先生的旷达意趣,还有邻里相伴的欢声笑语,都被细细切碎、慢慢调和,包裹进这薄薄的面皮里。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升腾的热气模糊了窗棂,也温热了流淌在血脉里的文化记忆——原来,这才是冬至最珍贵的“福气”,让这白昼最短的一天,也变得温暖而绵长。

冬至早已过去,而那缕荠菜的清香,却始终袅袅不散,萦绕在记忆的深处。

作者:□元光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