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03

坪头秋色

窗外的银杏叶又黄了。我坐在书桌前,翻开旧书,那片来自上坪头的银杏叶书签依然静卧其中。叶脉已干涸,色泽却未褪尽,仿佛封存了那一整个秋天的光景。我的思绪,也不由自主地飘回那个叫上坪头的自然村落,飘回那抹具象的秋色里。

记忆里的山路,蜿蜒而局促。汽车小心翼翼地挪动,一侧是深谷,一侧是崖壁。我紧抓着后排扶手,身体随车身摇摆,本是因颠簸而眯起的眼,却被窗外漫山的色彩吸引。那座山仿佛正以最隆重的方式迎接秋天——绿的杉木、红的枫树、黄的银杏,高低错落,层层晕染,随着海拔的上升,如一幅长卷在眼前缓缓铺展。

我攀登过许多山,它们大多以亘古的沉默令人望而生畏。但上坪头不同,它的秋日带着一种朴实的温情。我记得沿青石板路行走时,山风裹挟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银杏叶特有的微苦气息。那一刻,我总忍不住深深呼吸,仿佛要将那山间的秋意,整个儿装进肺里,藏进记忆的深处。

村口那棵巨大的银杏古树,是记忆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它的树干粗粝,至少需五人伸臂方能合围,树冠如华盖,滤下片片碎金般的光斑。而树下那位佝偻着腰的老人,更是让我至今难忘。她用那双布满深纹的手,在满地黄叶间,缓慢而专注地拾取坠落的银杏果。每一拾,一放,都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仪式。我站在一旁,不忍打扰。直到她抬起头,对我露出一个慈祥的笑靥。我指了指地上的白果,她像奶奶般地点点头。我便俯身,小心翼翼地拾起几颗,当作是对那个秋天最实在的念想。

捏起一颗乳白色的银杏果,我忆起当时口中的滋味——微苦、微涩,而后才有一丝回甘。人们说银杏是亿年的活化石,我的味蕾笨拙,尝不出亿年岁月的独特,可也能感受到时间那沉甸甸的质感。我本想多带走几颗,最终却还是将它们轻轻放回了地上。就让它们完成作为种子的使命吧,在这片生长了亿万年的土地上,继续那场始于远古的、漫长的梦。

山里的天黑得早,傍晚五点多,暮色便已四合。山风再起时,又一阵银杏叶雨簌簌落下,像在温柔地催促着归期。我转身离去,将古树的沉默、果实的微苦,一并封存于心,带往山外那个行色匆匆的人间。

而今,那片银杏叶书签,成了我与那个秋天唯一的联结。它静静地躺着,提醒着我,曾有一个午后,我站在一棵古树下,感受过时光缓慢而庄重的流动。在一切追求“即时”的今天,这份源于上坪头的记忆,反而愈发清晰地告诉我:有些美好,值得用一生去回味。

作者:□李鸿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