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04

延平区峡阳镇老木匠张长杨四十年来坚守匠心,坚持传统工艺——

一刨一凿,薪火传承

张长杨正在为木质家具做雕花

张长杨花费一个月的时间制作出的木质套盒

张长杨制作的小型屏风,雕刻的梅、兰、竹、菊栩栩如生。

腊月的延平峡阳镇,晨雾漫过青石板路,将路面浸润得莹润发亮。将军街7号张氏百忍堂内,73岁的老木匠张长杨躬身伏案,布满老茧的双手紧攥刨子,在木板上稳稳滑动。木花簌簌飘落,如碎雪沾衣,他正为这座明末清初的古祠堂赶制新桌面,给新春添一抹质朴匠心。

“再过不久就要过年,得赶在乡亲们祭祖前把桌面做好,不能耽误大伙儿聚会。”张长杨的木工坊,就在离百忍堂不远的一间居民房里——这里既是他的家,也是他与木头相伴半生的方寸天地。锯、凿、锉、斧、刨等数十件老式工具整齐排列,每一件都镌刻着岁月痕迹,陪伴他打造出上千件木制品。

无师自通,与木结缘一生

“我这辈子没拜过师父,做木工全凭喜欢,靠的就是瞎琢磨。”谈及与木工的缘分,张长杨的眼角泛起光亮。他的父亲是做饼师傅,只因自家小店需木架、木盆等器具,便练出一手简易木工活,家中常年摆着几套工具。

“小时候不贪别的,就爱蹲在父亲身边摆弄木头和工具。”张长杨回忆,看着一块不起眼的木料在手中蜕变,变成能用的物件,心里满是新奇。物资匮乏的年代,父亲做的木剑、木枪,是他最珍贵的玩具。

十岁出头,他便学着父亲的样子,找废木料试做小木凳。“第一次做的凳子歪歪扭扭,四条腿长短不一,一坐就晃,但我没扔,反倒越做越上瘾。”真正帮他入门的是哥哥——哥哥曾拜师学做家具,张长杨便在旁打下手,递工具、磨木料,悄悄摸清了木工门道。

“跟着哥哥做完一套家具,榫卯怎么拼、木料怎么选,我就大概有数了。”没有图纸、无人指点,张长杨全靠“看”与“悟”。他常跑到村里老宅子,细看古民居的窗棂、梁架,把心仪的花纹刻在心里;见镇上老木匠干活,便站在一旁驻足良久,琢磨刨子的角度、凿子的力度。

在林场工作时,他近水楼台先得月,用废弃木料打造床头柜、床铺,手艺在一次次实践中愈发娴熟。1981年,凭借过硬手艺,他被招进当地家具厂,成了一名正式木工。“那五年是我手艺进步最快的日子,木料齐全、活儿多样,从简单桌椅到复杂衣柜,慢慢都练熟了。”

1985年,家具厂转型做门框等简单构件,张长杨索性辞职,承包车间为村民定制家具。“那时候村里人结婚,都要做一套实木家具,木料是他们提前备好晾干的,我上门施工,一套活要干二十几天。”他笑着说,虽累,但看到乡亲们满意的模样,心里就格外踏实。

一刨一凿,时光淬炼真功夫

张长杨的木工坊里,最打眼的便是那些陪伴他数十年的老工具:木柄刨子的手柄被磨得油光锃亮,铁制凿子虽带锈迹却依旧锋利,还有几件小型雕刻工具,是他亲手打磨的。“这些老伙计跟着我一辈子,用着顺手,舍不得换。”

他总说,木工是慢活,容不得半点急躁,每一道工序都有讲究。刨木料要做到“平如镜”,两块木板拼接需严丝合缝;而做柜门、抽屉,又得留几分空隙,避免木材受潮膨胀、无法开合。就是这双关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能精准拿捏木料材质,凭手感控制刨子力度,将误差锁在毫厘之间。

打造圆形器物是张长杨的拿手绝活。他做的圆形木盆、弧形提篮,由十几块木板拼接而成,每一块板材的弧度,都要精准计算内径、外径,锯好后还要反复调整模板,必须做到严丝合缝才能成型。“做圆活最费耐心,有时候单调整模板,就要耗上一整天。”

在他眼里,木工不仅是谋生手艺,更是“点木成金”的本事——别人眼中只能当柴烧的边角料,到了他手里,总能变成精致小摆件。他拿起一个樟木小凳,木纹间泛着淡淡光泽:“这是樟树根部的木料,别人拿去烧火,我觉得纹理好看,就做成了小凳,樟木还能防虫,实用又美观。”这份手艺,早已让乡亲们赞不绝口。

坚守传统的同时,张长杨也在悄悄创新。他发现年轻人不喜欢笨重的传统家具,便将大屏风缩小,做成精致的桌面摆件;把大型挂笔架改成小巧收纳架,既保留榫卯精髓,又贴合现代审美。“以前的大挂架占地方,年轻人不喜欢,我就往小巧精致里改,放在办公桌上当摆设,很受欢迎。”

峡阳这座千年古镇,留存着许多明清木雕建筑,也给了他源源不断的灵感。“镇上老宅子的门窗、房梁上,有很多精美的花纹,我看到喜欢的就记下来,改良后用到自己的作品里,年轻人还挺待见。”他指着架子上的草龙纹摆件说道。

匠心传艺,老匠人的喜与盼

四十余年深耕不辍,张长杨的手艺在峡阳镇家喻户晓。村里的宗祠修缮、古民居修复,总能看到他的身影。“修复古建比做新家具难多了,既要匹配原有风格,还得保证结实耐用。”他坦言,供桌需承重,就得选坚硬的硬木,雕刻花纹也要和祠堂老构件呼应,半点不能马虎。

作为省级历史文化名镇,峡阳千年文脉滋养了祠堂文化、古民居文化,也孕育了一批像张长杨这样的乡村工匠。但随着工业化、城市化推进,传统木工手艺正慢慢淡出人们的生活。“现在年轻人结婚,都买成品家具,款式多、价格也实惠,很少有人再找木匠定制了。”话语间,藏着几分无奈。

张长杨坦言,如今找他做活的多是中老年人,“老人家念旧,觉得实木家具结实耐用;年轻人偏爱时尚简约的成品,觉得定制周期长,不合心意。”最让他忧心的,是手艺的传承问题。年轻时,他曾带过两个徒弟,一个学了三年没入门,自行离去;另一个学了一年,嫌活儿辛苦,半途放弃。

“木工活儿苦啊,每天跟锯子、刨子打交道,手上磨起泡是常事,现在的年轻人大多吃不了这份苦。”他记得,自己单练习刨木板,就花了好几个月,而如今的年轻人,往往少了这份耐心,总想快点学成。

虽已年过七旬,张长杨却从未放下手中的工具。只要有人找他做活,无论活儿大活儿小,他都一丝不苟。空闲时,他便琢磨新样式,把峡阳的古建元素、民俗文化融入作品,盼着让更多人了解传统木工的魅力。

令他欣慰的是,近年来延平区不断加大乡土工匠扶持力度,将工匠人才建设纳入乡村振兴战略,通过政策扶持、技能培训、搭建平台等方式,助力乡土工匠成长。峡阳镇也出台政策,以“师带徒”、技艺展示等形式,扶持传统手艺传承,营造尊重技能、尊重人才的氛围。

“现在有不少年轻人,对榫卯工艺感兴趣,会慕名来参观我的木工坊和作品。”张长杨笑着说,即便他们未必能学会这门手艺,但能让年轻人知晓这些老手艺,也是一种传承。

木作传薪火,匠人守初心。四十年潜心钻研,张长杨用一刨一凿诠释着工匠精神。他的身影,温暖了峡阳的古老街巷;他的坚守,也让我们看到了传统手艺在岁月中延续的希望。

作者:□本报记者 黄靓 通讯员 刘妍灵 文/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