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一扫,听一听
新春的风带着寒意迎面而来,走在街巷,时不时能看到一些人家的窗前,晾晒着条条的腊肉、挂挂的腊肠。往后几日,板鸭、腊排骨也次第添上。寒风穿巷而过,一缕若有若无的咸香,总轻轻拂过鼻尖。每次看到那些腊味,恍惚间,又看见父亲从灶膛里铲出炭火,架起火盆,黑色的木炭在火盆里不时发出噼啪声响。在氤氲的烟火中,那抹身影熟练地抬手,挂起了腊肉,阵阵的腊肉香盈满童年的岁月。
儿时家境清寒,全靠父亲一人挣钱养家,买肉还要凭肉票,腊肉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父亲常笑着说:“有新鲜肉吃,就已是福气了。”日子在粗茶淡饭里缓缓淌过,待到我上中学时,改革开放已有七八个年头,家里的经济也有所好转,肉票成了泛黄的记忆,家里的饭桌上,终于多了肉香。吃肉不再是过年专有的福利。
从那以后,每年冬至一过,父亲便开始忙碌起来。他总会选一块肥瘦相间的腿肉买回家,放在案板上,用刀划成数个“井”字,皮却是连着不断。母亲拿出早就用酒瓶碾得细碎的食盐,细细涂抹在肉上,然后放进陶制的大钵头里,再撒上切碎的生姜、拍扁的八角茴香。接着,父亲又倒上半瓶自家酿的红酒,暗红的酒液浸润着肉块。接下来的十几天,母亲每天都要翻动肉块,有时,还会在一旁念叨:“勤翻着,才能咸香入味。”那时的我,总爱在钵头边打转,眼巴巴盼着腊肉快点做好。
腌好的肉被父亲用麻绳穿起,拿铁钩吊在檐下。白天,冬日的暖阳和风,把肉里的水分慢慢吹干;夜里一得空,父亲便在厨房生起炭火盆。炭火噼啪作响,暖意裹着肉香漫遍全屋。腊肉在火盆上滋滋冒油,油珠不时滴落进炭火盆里,“嗤”的一声,腾起一阵带着焦香的油烟。我们几姐弟围着火盆烤火,父亲坐在一旁,细问我们的学业,还不时起身调整腊肉的位置。阵阵肉香袭来,馋得我们姐弟几个直想流口水。趁父亲不注意,我会偷偷撕下一小片瘦肉,塞进嘴里,咸香醇厚,越嚼越有滋味,那口感,比如今的烤肉还要勾人。父亲其实早已知晓,却从不斥责,只温柔叮嘱:“腊肉很咸,要配着饭吃才好。”
经过半个多月烟熏日晒,腊肉变得油亮深红,瘦肉紧实,肥肉透亮。父亲又找来干净的油纸,把腊肉裹好,继续吊在火盆边慢慢熏烤。距离春节尚有几日时,父亲便会叫母亲切上一盘腊肉,配上鲜嫩的冬笋或是胡萝卜、香菇,下锅快炒。腊肉的咸香裹挟着笋的清甜、菇的鲜香,一上桌,满屋子都是诱人的味道。平时饭量不大的我,总能多扒半碗米饭。
随着日子渐渐富足,父亲的手艺也越发多样。腊肠灌得紧实,腊排骨腌得入味,或炒或蒸,都是让人忘不了的美味。每到春节,腊味必然是饭桌上常见的一道家常菜,一家人围坐桌前,腊香盈口,笑语满堂,那是最浓的年味。
后来,父亲走了,那盆炭火,那抹腊香,便再也没有了。这些年,我吃过不少人家的腊味,味道各有千秋,却始终找不回记忆里的滋味。
春已到,年味愈来愈浓。仰头,又望见小巷人家的阳台或楼顶上,一条条腊味泛着诱人的焦黄。小巷里,也有一些人家,正用茶子壳熏制腊肉,烟熏的肉香随风散在巷子的每个角落。曾经守着火盆烤腊肉的日子不时浮现于眼前,那些藏在腊香里的父爱,都化作了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却永远妥帖地藏在心底,成为岁月里最温柔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