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12

煮一壶岩骨 暖一段光阴

炉火初红时,我想起杜耒那句“寒夜客来茶当酒”。

立春时节的武夷山,周边的空气似乎也冻得清冽了,唯有这红泥小炉,在一小片天地里燃起暖意。

有时候难免纠结,该选哪一味茶,来配这炉火、这寒冷、这千百年前的风雅?

陆游“雪液清甘涨井泉”的煎茶之乐,要的是茶与水的相得益彰。这炉火,要等的,是经得起岁月与火焰双重叩问的魂魄。

于是,那些历经“炭火”的茶,便浮上心头。

譬如一泡陈年水仙,或是一份铁罗汉。它们曾在炭火上历过真正的涅槃。那火,不是掠过,而是“吃”进了骨子里,将年轻的锐气与刺激,都炼化成圆融的、内敛的底气。这样的茶,如一位温和敦厚的长者,炉火的炽烈,于它不过是一声唤醒记忆的、熟稔的呼唤。

在熬煮中,它们从容不迫,将毕生从岩缝里汲取的甜润与胶质,缓缓析出。饮下,那温厚的暖意,便从喉头一路铺陈到四肢百骸,正应了汪曾祺先生笔下那“家人闲坐,灯火可亲”最朴素的慰藉。

更妙的,是那些有“枞味”的老树茶。最好是老丛水仙。树龄,是岩茶最沉默的史诗。数十上百年,它立于山林之中,餐风饮露,将一身风骨,酿成一种独特的香,那便是“枞味”。这香,沉静而苍劲,是阳光、雨露、岩石与漫长光阴共同谱写的私语。

寻常冲泡,已显其香其韵;在炉上,再经持久的、耐心的温热逼问,那沉在最深处的魂魄,才会彻底舒展。看那茶汤,竟煮出米浆般的稠滑质感。饮下,那饱满的“枞味”,便沉甸甸地“落”在了水里,落进了身体里。

此刻,我们便不只是饮茶,而是在与一片山林对话。这境界,倒有几分钱起“竹下忘言对紫茶”的意味,只是茶烟氤氲间,对坐忘言的,是亘古的时光。

若论与围炉心境最相契的,莫过于一泡干净的老茶。

那是原料、工艺、仓储皆得了正道的茶。在静默的岁月里,火气褪尽,棱角磨圆,生出醇和的药香与陈香,像一位智慧宽和的老者,一切锋芒皆敛于温润之中。煮饮它,暖润感能直透肺腑,是“润物细无声”的抚慰。

因了一炉带着茶香的火,周边是武夷山清冽的寒,中间是这一壶被时光驯服的暖,两相映照,生命的圆融与静好,便在这方寸炉火间,圆满具足了。

这恰如林清玄所言,煮的已不单是茶,更是“把初恋的温馨用一个精致的琉璃盒子盛装”,待到此时开启,那扑面而来的暖流,“足以使我们老怀堪慰”。

当下,在武夷山,爱茶的人,最懂不辜负。

他们深谙“先泡后煮”的妙理。先用盖碗,以滚水高冲,激出那茶最青春绚烂的篇章。那是清晰的花香,是锐利的岩韵,是茶在倾吐它山场的身世。待冲泡至水转清甜,高扬的香气如潮汐温柔退去,他们才从容将叶底悉数倾入煮壶,与那炉恒久的火相遇。

于是,那藏匿在叶脉最深处、从未被轻易探访过的丰厚底蕴,在火的持久抚慰下,才肯慷慨地、源源不断地流淌出来。

正如梁实秋先生所描绘的“一壶茶,一本书”的闲适背后,是对生活滋味的层层探求与极致利用,是完整体验一款岩茶从青春芳华到醇厚底蕴的全幅生命图谱。

炉火“毕剥”轻响,壶中松涛渐起。我拈起一泡此前冲泡过的、中足火老枞水仙的叶底,轻轻送入沸水,看它们在壶中重新舒展、沉浮。

此刻,我不再是独坐。杜耒的“客”、白居易想寄予的“爱茶人”、朱淑真笔下“圜坐红炉”的友朋,乃至汪曾祺的家人、林清玄的时光、梁实秋的书卷,都仿佛被这满室的茶香与暖意邀来,围坐在这炉火边。

我知道,当那明亮醇厚的茶汤,自壶嘴注入茶杯时,漫出的将不只是茶香。那是被煮出来的,一整座武夷山的春,是岩骨的坚韧,是岁月的沉香,是从古至今,中国人围炉夜话时,那份对温暖、对甘醇、对幸福生活的,永恒追寻。

作者:□裴礼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