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24

年夜饭

扫一扫,听一听

刚进腊月,“吱吱”的磨浆声已拉开了年夜饭的序幕。坐落在富屯溪畔、由土垒木搭砖砌成的工棚场区里,渐渐飘起浓浓的年味。

除夕到了,母亲备好食材,一家人便等着父亲掌勺,烹制一年中最丰盛的宴席。那是岁月里最美味的记忆。

在父亲忙碌的背影中,我们眼巴巴盼着开席。先上桌的是“十锦拼盘”,寓意“十全十美”。福州人离不了的年糕与莆田人的油炸豆腐,都承载着增寿添福的吉祥。年前的磨浆声,正是为这两样而响。接着,清蒸慢炖的山珍河鲜、荤素搭配的快炒……转眼之间,寻常食材便化作刀工精到、火候恰好、软脆有致、浓淡相宜的佳肴。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上最有口福的人。

父亲最拿手的是用猪蹄、墨鱼、香菇、冬笋等慢炖而成的浓汤,那醇厚的滋味深深刻在儿时的味蕾上,后来才知那就是“佛跳墙”的风味。他将福州菜的清鲜醇厚与莆田菜的质朴本真巧妙相融,用虾油提海味之鲜,以豆豉增河鲜之香;火候上兼收慢煨之绵软与快炒之脆爽,让山海滋味在锅中交汇,形成独特的闽地新韵。因此,每年的年夜饭成为清贫岁月中最深情的馈赠——那种感受,远不止于舌尖。

这一桌饭菜,源自父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劳。父亲本是建设鹰厦铁路的民工,后来随移民来到这座按苏联模式组建的综合农场。这里聚集了各地的能工巧匠,从农艺专家到各种手艺人,应有尽有。幸而父亲有位擅厨的老乡,在铁路炊事班工作;父亲去看过几回,便自告奋勇,当上了场部的炊事员。他凭着过人的悟性,反复琢磨,竟练出一手融合福州与莆田风味的厨艺,大锅菜、小炒皆能。此后,远近红白喜事都以请到他掌勺为荣;连农场的电影放映员,也为了吃上一碗父亲做的莆田卤面,甘心多放一场电影。

农场宛如一个小社会,领导多是南下的长江支队干部,推行“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南泥湾作风,开垦荒山滩涂,实现自给自足。每户有自留地,可饲养家禽牲畜,农副产品凭票低价供应。即便在物资匮乏乃至灾荒年间,场里也无人挨饿。年关时节,供应的年货还算齐全,而我家更有爷爷每年从厦门带回的沿海特产,因此年夜饭比别家更丰盛、更有特色。母亲常说:“一年到头省吃俭用,过年绝不能亏待一家人。”余下的年货腌成“缸卤菜”,还能让过年的滋味延续许久。

这一桌饭菜,也寄托着一家人“芝麻开花节节高”的盼望。当时父母用微薄的工资养活九口人,常为开销争执——父亲要先填饱肚子,母亲则想让孩子穿得整洁。其实祖上家境原不错,却因爷爷的包办婚姻变故、离家远走而中落。直到父亲成家后,爷爷才用他作珠宝鉴定师的收入补贴家用。后来爷爷偏瘫,父母接他来邵武悉心照料,毫无怨言。家境虽清苦,却重体面,每逢大事就靠养猪贴补,就这样慢慢添置了自行车、缝纫机。最让我至今羞愧的是,我当兵时,父母竟给我寄来一块“上海”牌手表——不知他们为此承担了多少压力。父母没读过什么书,也不善言辞,却怀着穷则思变的信念,用一年比一年丰盛的年夜饭,表达着对生活的热爱与向往。

如今,年夜饭成了我们这一辈“剪不断,理还乱”的乡愁。忆往昔,父掌勺、母添柴,一家围炉,灯火可亲,菜香弥漫着旧岁的温情。那一席饭菜里,盛着贫寒中的坚守、风雨里的担当,困顿时相濡以沫的亲情,顺遂时不忘初心的坦荡。虽然今日的丰裕已让味蕾不再敏感,但年夜饭所传承的精神,却深深烙在我们心里。无论走到哪里,都应当铭记:勤俭持家,孝老爱亲,坚韧不拔,宽厚待人。

愿年夜饭的炊烟里,既有旧岁乡愁的绵长,也有父辈风骨的延续。让这家风,薪火相传,岁岁不息。

作者:□郑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