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过年,仪式简了,氛围淡了,有时恍惚觉得与寻常日子并无二致。记忆里的年,却在时光深处愈发清晰——那是父母用整整一个腊月的忙碌酿成的郑重,是一家人全心全意投入的热闹。
儿时的年夜饭,是一场庄重的仪式。擦得锃亮的圆桌摆满一年里最丰盛的菜肴,佛前香烛点燃,青烟与食物香气交织成独特的年味。拜天、祭祖、敬神,每个环节都一丝不苟。待千响鞭炮炸开,红纸屑如花雨纷飞,团圆饭才正式开场。那时物资不丰,一碗长寿面便寄托着最朴素的愿望——面条必须完整不断,我们小心卷起,在“长命百岁”的祝福声中“哧溜”吸进嘴里,仿佛真把绵长的福寿也吞了下去。
然而,年的滋味不止于此。在我家,年味里还掺着墨香与书香——那是“耕读传家”刻在骨子里的印记。
记忆中,除夕守岁的场景总是特别。村里锣鼓喧天,孩子们在巷口追逐疯跑,我们兄弟几个却被父亲唤回屋里。“儿童强不睡,相守夜欢哗”,我们的“欢哗”,是昏黄灯下父亲“过年莫把书还给先生”的叮嘱。午夜鞭炮再响时,接过崭新的压岁钱压在枕下,父亲总要添一句:“守岁守的是光阴,莫辜负了好时辰。”
正月初一更不同。别家孩子满村捡哑炮,我们家却有两条规矩:一日斋食,求新年清净;晨起“开笔”,须写一篇作文——或给长辈拜年,或向恩师问安,或拟新学期计划。父亲说:“初一开笔,开的是整年的文气,读书人的本分不能忘。”起初我们难免委屈,但年复一年,这竟成了我们家最特别的年俗。
正月走亲戚,父亲总要带上我们的“大作”。外公外婆眯着眼看,连声夸赞。说来也奇,后来我们兄弟姐妹七人,个个养成了自觉向学的习惯。如今回想,父亲哪里是逼我们写作文,他分明是借春节这个最隆重的节日,把勤学的种子悄悄埋进我们心里。蕴藏在一笔一画背后的,正是“耕读传家”最朴素的智慧。
转眼间,我从懵懂小孩长成了白发老人,过年时守着的旧习惯里,始终有那一份对笔墨书香的执念。儿子成家后,小两口过年给我们递来红包,我笑着打趣:“等你们有了孩子,初一的‘开笔’规矩,也得传下去。”
就在那年年底,小孙子降生了。阖家围坐吃年夜饭时,看着襁褓里的小家伙,给新衣、压岁钱这些寻常礼物?我忽然有了主意:要送他一份穿越岁月的精神礼物——一颗勤勉向学的种子。
三年后,我终于如愿送上了这份寓意深远的耕读之礼。小孙子三岁那年的春节,我将自己58岁时挑灯夜读考取的法律职业资格证书,轻轻展在他面前。这不是炫耀,而是无声的期许:愿他懂这份迟暮求学的坚持,愿“耕读传家”刻进他的生命里,愿他用功向善,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这,便是我对孙子最深沉的期望。
如今生活富足,天天都像过年。春节的面貌随时代日新月异,而我始终珍视藏在岁月褶皱里、从未褪色的耕读家风,它如同深埋地下的老根,年年生发新枝,岁岁绽放繁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