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02

墨香瓷光里 枕上漆艺深

——福建省级非遗项目延平枕漆艺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王庆将的“守艺”人生

延平漆枕静卧在案,“枕石观云”匾额表明心境。

王庆将工作室的对联

大漆与螺钿融合创作的漆画作品局部图

王庆将从老瓷器安平壶中汲取古韵与灵感,丰富延平漆枕的文化内涵和创作层次。

老瓷器是王庆将的部分创作源泉

明清时期的延平漆枕

王庆将在制作延平漆枕(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2月21日,正月初五下午三点半,延平城区车水马龙、年味正浓。记者走进延平枕漆艺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王庆将的工作室。屋内静谧安然,连瓷片轻放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拾级而上,泛着温润光泽的仿古骏马雕塑,映入眼帘;不远处,“枕石观云”的匾额旁,有只朱红色延平漆枕静卧一旁;另一侧墙前,一幅描绘安平壶的油画下,陈列着数十件瓷瓶瓷罐。雕塑、绘画、延平漆枕……这些看似不同领域的物件,在王庆将的工作室里和谐共处、相映成趣。

2022年,延平枕漆艺制作技艺(以下简称延平漆枕)入选福建省级非遗代表性项目名录。作为这项技艺的恢复者、市级代表性传承人,“80后”的王庆将多年来沉浸在漆艺、书法、雕塑、老瓷器里,墨香与瓷光隔绝了外界喧嚣。王庆将认为,非遗创作要沉心静气,也需“跨界”学习、博采众长。

一脉相承 髹漆生花

王庆将的漆艺之路,始于他儿时在外公工坊里髹漆的记忆,以及对手工创作的兴趣。髹漆是指将大漆抹涂在器物上。

从福州大学厦门工艺美院漆画专业毕业后,王庆将师从中国第一代漆艺家郑力为先生。2002年,王庆将的作品《九个太阳》入选首届全国漆画美术作品展;大漆在作品里“流淌”,呈现出独特的肌理。他的艺术之路不断延伸。他用大漆的语言描绘两岸田园风光——他的作品《金色稻花香两岸》曾入选福建青年当代艺术大展中的漆画艺术展。

王庆将还是北京人民大会堂台湾厅漆壁画《日月潭风光》制作团队成员之一,他与队友共同完成了这幅走进国家级艺术殿堂的创作。日月潭的波光、山峦的起伏,在大漆的层层打磨中呈现出温润、深邃的质感。这次经历让他深刻体会到:大漆不仅能表现细腻的绘画语言,也能承载、表达宏大的时代主题。2010年上海世博会,他设计、绘制了福建馆主展厅的漆画作品、漆线雕作品。在福建馆内,这些作品向世界展示着福建漆艺的魅力。

“漆艺的适用性强,可以画出油画的效果。”王庆将补充道,但与油画的凹凸纹理不同,漆画使用中国大漆,并且搭配螺钿、蛋壳、金箔、银粉等材料,经打磨、推光等工艺,能呈现出平滑光亮的特点。王庆将的作品《薪火相传》便融合多种漆艺材料;《月亮船》则融合月亮、纸船、提线木偶等视觉符号,传达余光中《乡愁》中的意境,表达海峡两岸血脉相连的情感。工作室墙上还挂着一幅黑底红纹的抽象漆画,兼具漆的流淌动感与肌理美感。

寻根溯源 漆枕意韵

延平漆枕的历史,比人们想象的更为悠久。

不少人以为这门手艺始于明清,王庆将却不这么认为。“漆枕的历史可追溯至战国时期。”王庆将查阅大量古籍后分享道。到了明代嘉靖年间,延平漆枕已颇为兴盛。《南平县志·物产志》记载:“皮枕,以牛皮精心缝制,再髹以大漆朱色,成为夏日纳凉佳品。”清代是延平漆枕的鼎盛期,产品随武夷茶商远销海外,货柜中“茶四枕一”。延平漆枕成为代表福建漆艺的一张名片。民间流传的民谚“延平枕,贡川席,沙县洋娟不用挑”,足见当年名声之盛。

作为第三代传承人,王庆将不仅复原了传统工艺,更执着地为这门手艺寻根、溯源。他还发现,在中国,延平枕艺制作技艺是唯一一项以大漆为主要材料来制作枕头的技艺。

“非遗的内功,既在指尖技艺上,也在对文化脉络的求索里。”王庆将说完,随即拿起一件哥窑瓷罐细细讲解:“这‘金丝铁线’看着细碎,却大有章法。我把其中韵味融入漆枕的纹饰布局,纹样就有了古意。”在他的工作室里,随处可见漆画与瓷器“对话”的跨界痕迹,古瓷釉色也启发着他的色彩搭配。研究这些老物件,不是为了复刻形制,而是理解古人的审美逻辑,让延平漆枕既蕴含古意,又焕发新生。

面对传统漆枕颜色、图案较单一的问题,王庆将借鉴漆画技法,让漆枕更具艺术性。“非遗的创新不是凭空想象。”他强调,要对相关历史文化、传统工艺及器物形制进行深入研究、创新,才能做出有意韵的作品。

光阴雕琢 大巧若拙

“一个漆枕为什么价值上千元?”有人这样问王庆将。他不置可否,认为光阴会说明一切。

制作一个传统延平漆枕,仅木胎后的漆艺环节,就需历经不少工序:选料、制模、裱布、打底,再到反复髹涂生漆,描金、填彩、打磨……许多步骤都需在特定的温湿度下进行。尤其是磨显与推光环节,只能全凭匠人的手感经验——在水中细磨漆枕,直至预埋在漆层下的金粉与纹样逐渐显现……“这是与自然材料的对话。”王庆将解释,生漆对温湿度极其敏感,匠人需“看天做工”,急不得、也错不得。其中的“慢”,是手工漆枕的灵魂所在。

这份“慢”,锤炼出一种“拙”的定力。

从年少接触明清时期的延平漆枕,到潜心复原延平枕漆艺制作技艺;从研读古籍,到研究老物件,王庆将始终围绕着“内功”二字。“要耐得住寂寞,才能做得出漆枕精品;要留心实际,才能取材于生活。”王庆将认为。他的创作既坚守传统制作工艺、纹样设计,又融入现代审美与在地文化。

回望他的艺术生涯,从作品亮相上海世博会、全国专业性美术展等,到隐于“陋室”,他静静雕琢。当中的“拙”,正是王庆将坐得住冷板凳、下得了苦功夫、生得出定慧心的入世之道。

王庆将的“拙”并非固守,而是在沉潜中求新。“我觉得漆器的未来应该坚持‘日用即道’与‘艺术收藏’双轨发展。”王庆将认为,只有把延平漆枕的历史根基挖深、文化内涵丰富、传统技艺练精,再从其他艺术门类里汲取养分,做到博采众长、触类旁通,才能让这门老手艺真正“活”起来。

新春意味着万象更新,延平漆枕的故事也正走向更广阔的公众视野。回望来路,正是那些在闹市里的静思,让他从一名技艺精湛的匠人,蜕变为胸有丘壑的“守艺”人。

临别时回望,工作室入口处那副春联依然醒目——“一枕清风闲作书,半窗明月静吟诗”,横批“枕笔生花”。

此中有真意,尽在不言中。

作者:□本报记者 林水鑫 通讯员 李韧筠 文/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