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19

刻在骨子里的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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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曾祺先生说过,人吃的东西要杂一点,看的书也要杂一点。这话我打心底里认同。

在北方上学那四年,对北方的滋味算是入了门。大碗的炸酱面,面条筋道,酱香裹着清爽;刚出炉的驴肉火烧,外皮焦脆,咬开滚烫喷香;还有铁锅炖大鹅,咕嘟得肉烂脱骨,贴在锅边的玉米饼子吸饱了肉汤,啃起来比肉更解馋。机器刀削面浇头日日翻新,酸汤、番茄、酱香轮着来,每一口都是日后的惦念。

后来到了南京,扎进淮扬菜的温柔乡。烫干丝细如发丝,高汤淋出鲜味;狮子头细切粗斩,饱满松软;一碗鸭血粉丝汤下肚,浑身都暖。再去杭州尝那股甜津津的味儿,终究不是我的菜。

兜兜转转一大圈,最惦念的还是老家光泽的味道。光泽菜算不上名门大系,带着点川菜的鲜香,却少了重麻重辣,多了家常咸香,腌菜是这滋味的灵魂。新鲜的青腌菜水分饱满,切碎了和小笋同炒,笋的脆嫩裹着腌菜的咸鲜,端上桌能扒两碗饭;加点青椒,又多几分爽利。遇上春天的翘子,和青腌菜同炒,更是鲜掉眉毛的时令限定。晒得干褐的腌菜泡发后软韧入味,最宜入汤。腌菜炖鸡爪,鸡爪酥烂脱骨,汤里浸着腌菜香;干腌菜和明笋、笋干同炒,笋干的韧和腌菜的鲜缠在一起,是秋冬的下饭神器。

今儿听人聊起早餐,星巴克配雪媚娘精致,却少了烟火气。我倒觉得,最熨帖的莫过于一碗白粥,配一碟霉豆腐,再佐上一小撮腌菜,简单朴素,吃得心安。说起霉豆腐,还有段趣事。朋友来光泽玩,问我有什么好菜,我便讲起家乡的“五香”产业,豆香、油香、茶香、蜜香、药香。这“豆香”里最成功的,当属霉豆腐。我特意提了霉豆腐蘸吐司的吃法,她却纳闷:“霉豆腐是什么?”我笑着解释,霉豆腐就是腐乳,不像王致和臭豆腐那般浓烈,光泽的霉豆腐口感细腻,咸香温润。

冬腊月天寒地冻,正是做霉豆腐的好时节。小时候,谁家要做,邻里都来搭把手。这家的婶子搬来自家竹匾,那家的奶奶抱来新晒的稻草。本地老豆腐切成麻将块,蒸过晾干,邻里们围着竹匾一起码放,每块间留缝,一层稻草一层豆腐,放在温暖潮湿的房里发酵。约莫三五天,掀开布,豆腐表面裹着一层雪白绒毛,像撒了细棉絮,闻着有淡淡豆香,这便是一场从黄豆到霉豆腐的温柔魔法。

发酵好的豆腐,用高度白酒“洗澡”杀菌增香,再滚上辣椒面、盐和少许花椒粉。最后码进瓦坛,淋上熟菜籽油没过豆腐,坛口封严,阴凉处腌半个月。揭盖时那股咸香,勾得人直咽口水。

这霉豆腐,光泽人吃得随性。直接用筷子头蘸一点,碗边化开配粥。如今也有新吃法,放蒜叶小火慢炒,香味能馋来邻居。我却偏爱把它化成汤汁融在菜里。比如霉豆腐炒田螺,加些霉豆腐汤,味道立刻变得醇厚咸香。大田螺越煮越入味,吸溜一口,满嘴鲜味。

说到底,吃遍四方滋味,最心安的还是故乡那一口。腌菜的咸鲜,霉豆腐的醇厚,还有藏在烟火气里的故乡情,都是刻在骨子里的惦念,无论走多远,想起便觉温暖。

作者:□何 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