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离开我们三十七年了……”正月里,我跟妻子与堂弟叹道。
父亲早年在外工作,我是爷爷奶奶带大的。爷爷大我整整一甲子。五岁起,我便同他睡。冬日天寒,他身子总是暖烘烘的,我常往他怀里钻。我八岁跟他学种菜、砍柴。那把砍柴刀比我胳膊还长,他磨得锃亮,说:“刀快了,省力气。”
爷爷身板硬朗,七十多岁还能挑粪下地。他没读过书,却有一肚子故事。年轻时跑买卖,最远到过杭州郊区。山里人出县就算见过世面,他却出了省。他说路上遇过土匪,被抢得精光;说被官府敲诈,货被扣了还得赔笑脸。他讲这些时不恼不怨,像说别人的事。
爷爷是长兄,兄弟七个。那时一大家子近四十口人,全凭他张罗。他跑外,弟弟们管田山,还开着两间铺子。村里人说,那时你们家能撑起几十号人,全仗你爷爷。
在村里,爷爷说话有人听。不是因他嗓门大,是因他公道。谁家吵架,他评理;谁家揭不开锅,他悄悄送点粮。某一年冬天,村里来个讨饭老人,冻得哆嗦。爷爷领他进屋,盛了热粥,又把自己半旧的棉袄给他。那人千恩万谢走了,叔叔嘀咕一句,爷爷只说:“谁没个难的时候。”还有一回,邻家失火,烧了大半间屋。爷爷二话不说,把备着盖房的几根杉木送了去,还带我去帮忙清理。那天他对我说:“做人不能光顾自己。你帮别人一把,老天爷看着呢。”我后来慢慢明白,什么叫“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爷爷走时,我在县里工作,正赶上一件急事抽不开身。父亲后来告诉我,爷爷临终前交代:别让我赶回来,公家的事要紧。他是盼我走稳这条路。可我终究没走稳。半途而废,又去经商,也未成大事。几十年光阴,起起落落,有时夜里醒来,会想起爷爷说的“出门在外,平安就好”,也常想起他帮人的小事——一件棉袄,几根杉木,一碗热粥。他不识字,却用一辈子写了一个“善”字。我做不到他那样纯粹,但一直在学做力所能及的事。也许,这也算一种继承。
如今我六十岁,回到故乡。我想,若他还在,会对我说什么?会不会像小时候那样,拍拍我的头,说声“没事”。想起他教我种菜时的话:“人勤地不懒,你给它下多少力气,它还你多少收成。”这话朴素,却一辈子受用。我愈发明白:爷爷那辈人,像山里的老松,不择地而生,不择时而长,风来挺着,雪来扛着。他们没读过书,却读懂了土地;不认得字,却认清了世道。我这一辈子,看似走得很远,从读书到谋生,走南闯北,其实一直在他们望得见的地方。
风里带着早春气息,软软暖暖。这气息,爷爷闻了一辈子,我也闻了大半生。它还会一直吹下去,吹过一代又一代人的脸庞。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爷爷那碗热粥的温暖,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