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良款朱子深衣
复原款朱子深衣
范成忠穿着朱子深衣在演讲(该图由受访者提供)
汉服爱好者(第一排右二)穿着改良款朱子深衣参加活动(该图由受访者提供)
身着深衣的朱子画像(资料图片)
2025年11月,“朱子深衣礼制习俗”入选南平市第十一批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这一与理学文化密切相关的传统礼制习俗,再次走入公众视野。
深衣最早出现于春秋战国之际,是当时的重要服制之一。至南宋,经朱子考证与重新阐发,逐渐成为一套具有明确规范与思想内涵的礼服制度。从先秦礼制中的“庶人吉服”,到宋代形成制度的礼服,再到今天作为非遗项目被重新“唤醒”,我们不禁好奇,为什么要复原一件古代礼仪典礼的服装?关于这件古代服装的礼制习俗为何能够成为非遗项目?它将如何从典籍中走入当代生活?
衣冠有制:深衣礼制先秦始
深衣,曾经是中国礼制体系中具有重要地位的一种服装形制。但在今天的大众认知中,它往往只是影视剧中众多古装的其中一件,很少有人了解它在周、宋、明等朝代礼制中的地位。更少有人能想到,这一袭黑缘白衣和闽北也有不解渊源。
南平市朱子文化研究会副会长张荣丽自2017年开始系统研究朱子礼仪。她介绍,深衣最早见于先秦典籍《礼记》,是一种“上衣与下裳相连”的服装形制。“古人服装上衣和下裳是分开的,而深衣把它们缝合在一起。”她解释道,“其能够将身体完全包裹,深藏不露,因‘被体深邃’,而得名深衣。”
与后世常见的服饰具有鲜明阶级特性不同,张荣丽介绍,深衣结构相对简单且穿着方便,在先秦时没有明显的阶级属性,属于“庶人吉服”。张荣丽引用明清学者黄宗羲在《深衣考》中的说法:“端冕可以为文,而不可以武。介胄可以为武,而不可以文。兼之者,唯深衣。”
自秦汉以后,随着服饰制度不断演变,深衣逐渐淡出主流礼制体系。“《礼记》里虽然有记载,但比较笼统。周代之后人们对深衣的认识慢慢就模糊了。”张荣丽说,尽管在宋朝以前的五代十国时期,有学者曾依据经典尝试复原,但在朱子以前,深衣始终未能形成统一标准。
于是在深衣具体形制已经断代千年的情况下,朱子开始重新整理深衣制度。张荣丽介绍,朱子对深衣的重建主要包括两个方面:一是考证复原,二是赋予新的意义。“朱子通过大量文献考据,对深衣的尺寸、裁剪、结构都做了详细规定。”她说。
从先秦到宋代,深衣在史书上的墨迹浓了又淡。朱子收集整理,重新书写深衣的体系,寓儒家思想于深衣中,自那以后,儒家文明辐射的东亚诸国,朱子画像往往身着深衣。而先秦的深衣,也演变成了后世所称的“朱子深衣”。
礼从衣始:寓礼于衣载理学
如果说深衣在先秦是礼制的外在形式,那么到了朱子时代,它则成为将理学思想付诸实践的工具。
停下考证的笔毫,朱子亲身实践,重新穿起深衣。“我们现在讲朱子深衣,其实不仅仅是讲一件衣服。”张荣丽说,它代表着一整套礼仪制度,也是一种理学精神。
在张荣丽看来,理解朱子深衣,离不开“理”与“礼”的关系。“理是抽象的,是对宇宙和人生规律的认识;而礼是具体的,是把这些认识落实到行为中的方式。”她说。她引用清代康熙为朱子所题对联来说明这一点:“集大成而绪千百年绝传之学;开愚蒙而立亿万世一定之规。”在她看来,上联讲“理”,下联讲“礼”。“理和礼就像两根柱子,一起支撑起朱子学术的大厦。”张荣丽说。在朱子《家礼》中,深衣的各个部分都有明确标准:以中指中间的指节为一寸,上衣围七尺二寸、下裳为一丈四尺四寸、袖口直径一尺二寸……这些原本在古籍中模糊的描述,被转化为可以实际制作的具体尺度。朱子还结合《礼记》将宇宙观与儒家哲学思想融入深衣服制之中:上衣四幅象征四季,下裳十二片代表十二个月,体现时间秩序;衣袖圆、衣领方,象征“规圆矩方”;背后中缝贯通上下,则寓意为人正直、不偏不倚。朱子将这些加以系统性地整理,并规定设计尺寸,使深衣不再只是服装。“可以说,朱子使深衣成了理学思想的一种物质载体。”张荣丽认为。
为了让理学思想能够真正进入社会生活,朱子投入大量精力整理礼学典籍,编撰出体量庞大的《仪礼经传通解》,对古代礼仪制度进行系统梳理。而朱子《家礼》则更进一步,将这些制度转化为可以在家庭与社会中实践的规范。
在这一体系中,深衣成为重要载体。原本日常穿着的服装,在朱子的制度设计中被重新界定为礼服,应用于祭祀、讲学、书院仪式等场合。通过穿着深衣,人们不仅遵循礼仪规范,也在身体实践中体会理学精神。
“只有通过日常行为去实践‘礼’,人才能真正理解‘理’。”张荣丽说。
衣冠何来:寻脉复原十余载
“朱子深衣礼制习俗”之所以能够在今天被系统整理并进入非遗名录,并非一朝一夕之功,而是经历了十余年的持续探索与实践。
作为申遗工作的主要推动者之一,南平市朱子文化研究会成员、南平一中老师范成忠回忆,这一项目最早可以追溯到2010年前后。“那时候我们开始尝试做深衣的复原。”他说,当时的出发点并不完全是申遗,而是源于汉服复兴背景下的文化自觉。“汉服复兴让我意识到,朱子深衣不只是一件汉服。”范成忠说。
也正是在这样的认识下,复原工作逐渐从“服装制作”走向“制度重建”。2016年,南平市朱子文化研究会开始在实际礼仪活动中使用深衣,朱子成年礼等仪式相继开展;2018年,编写南平市汉服文化普及读本《汉家衣裳》,其中专设章节系统介绍朱子深衣;到2020年前后,南平市朱子文化研究会开始着手整理申报材料;2025年5月正式提交南平市第十一批市级非遗申报材料,并于同年11月成功入选。
范成忠说,在这一过程中,不仅要解决“做出一件衣服”的问题,更要回答“这件衣服为什么成立”。他介绍:“我们一直坚持一个原则:‘一纹一制必据典籍,一仪一节必合古礼’。”核心团队约有10人,涵盖朱子文化研究者、文史学者、汉服复原匠人、礼仪教师与非遗工作者等;外围参与展演、研学与校园实践的师生、志愿者近50人。
在考证方面,团队以《朱子家礼》《礼记正义》《朱子语类》《周礼注疏》《仪礼注疏》《宋史》等为核心文献,同时参考宋元明舆服志、地方志、书院志以及朱子画像、墓葬出土服饰等资料,力求在历史与现实之间建立可靠连接。
与此同时,地方文献也提供了重要依据。明清时期《建安县志》《建阳县志》中均有“婚丧祭祀遵文公家礼”的记载,显示朱子礼制在闽北地区曾长期被实践。“在考亭书院、建安书院等地,春秋两祭、朱子诞辰等重要时间节点,都会使用深衣。”范成忠说。这些文献与实践相互印证,使朱子深衣礼制习俗不仅“有史可据”,也“有俗可传”。
在范成忠看来,这一项目之所以能够独立成项,是因为它在闽北八百余年间形成了生活化、民间化、仪式化的传承体系。从书院祭祀到乡邦教化,从宗族家礼到儒者讲学,朱子深衣礼制习俗逐渐形成稳定可延续的民俗传统。
礼入生活:今着深衣访先贤
朱子深衣礼制习俗成功了入选市级非遗名录。这也意味着朱子深衣礼制习俗得到更进一步认可。范成忠作为申遗工作的一份子,则开始考虑朱子深衣礼制习俗如何在今天继续传承。
在范成忠看来,朱子深衣礼制习俗的价值,并不在于复原一件古代服装,而在于它所承载的文化意义。“朱子把他的哲学思想融入衣冠制度中。”他接着说道,“所以,朱子深衣礼制习俗,是‘以衣冠载道、以礼仪修身’,是活态传承朱子文化与中华礼仪文明的载体。”
而这种活态传承,往往通过闽北各地举办的仪式得以呈现。
闽北为朱子故里、“道南理窟”,朱子遗存丰富。朱子曾居此著述、讲学,琴书五十载。范成忠介绍,近几年朱子深衣在逐渐走向大众。2024年,南平一中开展“非遗进校园”活动,举行冠礼展示;2025年,考亭书院举行朱子释菜礼;2026年初,在北京王府井举办的“精彩闽派·朱子文化”推介活动中,参与者身着深衣展示传统礼仪;同年2月,第五届考亭祈福活动中,深衣再次成为重要仪式服装。
“这些活动的意义,不只是展示,而是让大家在参与中理解‘礼’。”范成忠说。南平市朱子文化研究会也一如既往,尝试让这一传统进入更广泛的场合。近期,将走进闽北职业技术学院开展朱子深衣讲座,在考亭书院开展研学课程,持续推动“穿深衣、习古礼、读家训”的常态化实践。
不过,在推广过程中,也面临现实问题。“年轻人的接受度还需要提升。”范成忠直言不讳,“一方面,深衣传统上黑白色调,在视觉上相对单一;另一方面,它作为礼服,存在场合限制。”虽有困难,但他也看到新的可能性。
在考亭书院,范成忠展示出朱子深衣的复原款与改良款。“现在我们在做一些创新,比如在保留形制之美与规矩、正直、平和的价值内涵基础上,适当丰富色彩、拓展使用场景。”改良款朱子深衣将本白的底色换为米白色,在视觉上不显过于肃穆。制衣成本更低,也有利于推广。他预计,未来会通过汉服社、高校社团、中小学兴趣小组等形式,让更多年轻人参与礼仪实践。
在范成忠看来,真正的传承,不只是“看见”,而是“参与”。
“很多人一开始可能只是觉得汉服好看,但慢慢会去了解背后的文化。”他说,“当他真正穿上深衣、参与一次仪式,就会对‘礼’有不一样的理解。”
回望深衣的历史,它不断被改造革新。先秦时期,它是礼制社会中的常见服装;到了宋代,朱子重新加以考订,使之成为理学制度的一部分;直到今天,再次以非遗的形式进入大众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