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24

十里平湖一轴画

富屯溪自邵武桂林茶花隘聚泉奔涌而出,在卫闽镇的山谷间完成了一次温柔的停歇——高坊电站的拦河大坝如巨手束水,将溪流化作绵延十里的平湖胜景。这段水域,宋代时曾以“绣溪”为名。南宋工部尚书谢源明当年在此凭栏远眺,见碧水如绣、风光如画,挥毫写下“绣溪”二字,工匠以凿锤镌于溪中巨石上。如今虽因水位上升让石刻沉于水下,却为这汪清波注入了千年不散的文脉清气。

如今,我们乘一叶渡船,从谢坊的绣溪渡口启航,开始解读这轴流动的画。船头破开平静的湖面,漾开层层涟漪。湖水之绿,是难以言喻的。它不是单一的绿,而是富有层次的翡翠之色。近看,清澈见底,水草摇曳,卵石历历,是通透的嫩绿;远望,则融入了天空的湛蓝与两岸山峦的苍翠,化为沉静的黛绿。阳光洒下,湖面碎金万点,波光粼粼。

平湖两岸,翠竹与秀木沿着湖岸线绵延十里,织成一道绿色屏障。风过竹林,沙沙作响;水边秀木,枝干遒劲,倒映水中,与水中的云影、天光交织成一幅虚实相生的倒影画。它们是岁月的见证者,见证了绣溪从溪到湖的变迁。两岸的群山气势磅礴,如巨龙般蜿蜒而卧。清晨,薄雾如纱,山峦在雾中若隐若现;傍晚,夕阳熔金,余晖为群山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这山,这水,一动一静,一刚一柔,交融互辉。

行至“画卷”中段,隐约能听见一阵轰鸣之声由远及近,是王溪口瀑布在宣告它的存在。当游船渐渐靠近,只见一挂白练从数十米高的悬崖上飞泻而下,撞击在岩石上,激起千堆雪,化作万千水珠,弥漫成一片蒙蒙水雾。阳光穿透水雾,时常会架起一座绚丽的彩虹。这瀑布,是十里平湖岸边最激昂的乐章。

瀑布之下是王溪口渡口。这些渡口,是这轴人文与自然交融画卷中不可或缺的节点。它们曾是连接两岸的唯一通道。最初,过渡用的是木质渡船,名叫麻雀船。一根长长的竹篙,一位饱经风霜的艄公,在晨曦与暮色中默默地撑着船。船身吱呀作响,每一次靠岸,都伴随着乡亲们熟悉的问候。后来,木质船换成了更坚固的铁皮船。马达的“突突”声取代了竹篙的“吱呀”声,渡船的速度快了,承载的人也多了。而今,当我们乘坐着宽敞的渡船悠然地欣赏湖光山色,立于船上,极目远眺,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山间的村落,白墙黛瓦,炊烟袅袅,如同一颗颗散落的珍珠。而近处,湖水清澈,偶尔能看到几只渔舟静静地泊在湖湾,或是在水面上缓缓划过。渔人撒网的身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构成了一幅“渔舟唱晚”图。

绣溪的魅力,不仅在于其山水之胜,还在于其生生不息的灵动。这里是水鸟的乐园。当船行至湖湾或水草丰茂之处,便能看见成群的鸟儿在此栖息。色彩斑斓的鸳鸯,成双成对;体态优雅的中华秋沙鸭,是这里的“贵客”;还有那成群的斑嘴鸭,时而引颈高歌,时而扎入水中觅食。它们的鸣叫声,交织成一曲自然的交响乐。

画卷的细节,还体现在沿途的四季景致之中。春天,两岸的山花烂漫,如云似霞;夏天,浓荫蔽日,湖风习习;秋天,山上的树叶呈现出红、黄、橙等丰富的色彩,层林尽染;冬天,若有雪落,则整个湖区银装素裹,宛如童话世界。沿途的果树,春有花,夏有荫,秋有果。

若是金秋时节,从湖边向远处望去,广阔的田野里,稻谷一片金黄。风吹过,稻浪翻滚,空气中弥漫着稻谷的清香。金色的稻田与碧绿的湖水、苍翠的群山,共同构成了一幅丰收画卷。

十里平湖,它是一轴画,一幅融合了自然风光、历史人文、时代变迁的立体画卷。它既有谢源明笔下的古典雅韵,又有高坊大坝的现代气魄;既有群山卧龙的雄浑,又有翠竹秀木的清幽;既有王溪瀑布的激昂,又有渔舟唱晚的宁静。

船行十里,画展十里。当游船抵达上游的外石古树林溪段,画卷也渐渐接近尾声。这里的溪水更显原始,两岸的古树林遮天蔽日。仿佛是从一幅工笔画,过渡到了一幅写意画。

然而,十里平湖的画,是永远也看不完的。因为它在变,随着四季的更替而变,随着光影的移动而变。它就静静地铺展在闽北的青山之间,等待着每一个懂得它的人,前来品读。绣溪依旧,平湖如镜,它照见的,不仅是山川之美,更是岁月的深情与人文的光辉。

作者:□戴建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