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24

社粿,一枚青翠的乡间福印

春的步履,在闽北的山水间总是迟疑的。寒意盘踞在政和的峰峦褶皱里,迟迟不肯散去。然而,当“立春后第五个戊日”到来,一种迥异于节气更迭的、属于人间的温暖气象,便在村社间悄然弥漫。这便是春社。在这一天,人们对“福”的祈求,被一双双沾满泥土与草木清芬的手,虔诚地揉进米浆,煎成一块块青翠如玉、热气腾腾的“社粿”。

社日的序幕,从山野间开始。妇人们挎着竹篮,没入尚带寒意的田间地头。她们指尖寻找嫩艾叶的茸毛、石菊花的清苦,更是那蔓生枝头、洁白如雪的金樱子花——乡人亲昵地呼为“白花”。这采摘,是一场庄严的遴选,仿佛将山野间最早感知春意的精魂轻轻摘下。新鲜的草木带着天然的涩味,须经沸水洗礼,再于清水中浸浴三日,日日换水。时光的流水,耐心淘洗掉尖峭的苦涩,只沉淀下草木魂魄里一缕淡远而坚韧的清香。这去芜存菁的过程,恰似乡人对“福”的朴素理解:真正的福气,是历经淘洗后,留下的那份踏实、醇厚与绵长的回甘。

米,是社粿的骨。前一夜,饱满的粳米在清水中沉浸,吸饱水分。次日天光未透,石磨沉郁的“吱呀”声便划破黎明。洁白的米浆,从石磨的唇齿间汩汩涌出。米浆的“白”,与花草淬炼后的“青”,即将在灶火中完成一场关乎风味的交融。

最见功夫的,是煎粿的时刻。捣成茸的艾叶、石菊、金樱子花与米浆缓缓和匀,再拌入红糖的醇甜、香菇的浓郁、洋葱的辛香、五花肉丁的丰腴,最后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一块肥润的“肉白”在烧热的铁锅底“滋啦”一响,游走一圈,油光润泽了整个锅面,一勺青碧的米浆随即倾入,沿着锅底淌成一个完美的圆。“滋滋”声中,热气升腾,米浆的边缘迅速凝结,泛起诱人的焦黄。主妇手持平头菜刀,手腕轻灵地一划、一挑、一翻,粿饼在空中划出半弧。顷刻间,社粿便成了:圆润如满月,边缘镶嵌金色的蕾丝,通体是春雨洗过般的青翠,热气携带着艾草、花朵、油脂与米粮复合的奇香,霸道地占领整个灶间,继而漫出屋外。

守在锅边的孩子早已迫不及待,顾不得烫,用手飞快卷起一块,囫囵吞下。外皮的微焦香脆,内里的软糯绵密,艾草的清芬,红糖的甘润,肉丁的鲜美……各种滋味在口中交织,最终归于一种踏实的满足。这口腹之欲的极致享受,便是最直观的“口福”。

好客的政和人必会热情邀请亲朋好友来家“吃社”,在推杯换盏、大快朵颐之间,将自家的福气与人分享,让个人的福祉扩展为邻里的共融。更有那新嫁女儿的人家,母亲必会精心备好一篮上好的社粿,送至女儿婆家,谓之“送社”。这篮社粿,是娘家持续输送的关爱与祝福。当婆家的左邻右舍都来品尝这“送”来的社粿时,分享的便不只是美味,更是对新人的接纳、对两姓姻缘的祝福,让福祉在新的血脉和社群中扎根、蔓延。

社粿不仅仅是一种地方风味,更是一枚盖在岁月上的、青翠的福印,它藏在山野的草木清气中,藏在石磨磨出的洁白米浆里,藏在灶火升腾的温暖香气内,更藏在分享的欢愉与血脉相连的牵挂之中。当一口软糯清香的社粿在口中化开,我们便咀嚼了一段浓缩的乡土春秋,尝到了那最踏实、最温暖、最有人间烟火气的——福之真味。

作者:□杨世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