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一扫 看一看
问:吴教授您好,感谢您接受本报采访。我们在翻阅您的履历时,发现您也曾是一名媒体人。作为曾经的同行,想先请您聊聊,作为文化记者的经历给您后来从事学术研究,带来了怎样独特的视角或帮助?
答:我硕士毕业后,曾在南方日报社担任了两年的记者,主要采写文化类的稿件。正是这段经历,对我后来从事学术研究产生了很深远的影响,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现场主义”的思维方法。记者,必须深入现场采访调研。如今我虽从事文献研究,但仍习惯将文献中的人物与事件视作新闻报道对象,力求通过史料还原鲜活的历史场景。这种对现场感的坚守,成为我学术研究的重要底色。二是注重文字的可读性。两年的记者经历让我深知,文章须有精准的切入点,语言表达应力求通俗。因此,在撰写学术论文时,我始终致力于将艰深内容表述得清晰易懂。这种追求,在我的学术著作《暗斗:一个书生的文化抗战》中有很好的体现。全书有27万字,包括893条注释,看似厚重艰深,但常得到读者“易于阅读”的反馈。在我看来,这正是源于记者经历所赋予的现场意识与通俗表达,也印证了新闻实践与学术研究之间相互滋养的可能。
问:活动现场,您与我们分享了新书《暗斗:一个书生的文化抗战》。您从2009年在日本东京大学偶然发现中国被劫图书的线索,到2025年最终成书,用了十多年的时间。在这十多年里,是什么样的动力或者说是信念让您把这个故事挖掘到底?
答:故事的起点要追溯到2009年,当时我正在日本做博士后的研究,有一天在图书馆偶然翻到一本书,叫《广东战后报告》,里面提到1938年底广东各大学图书遭到劫掠的情况,日本方派了东北帝国大学、台北帝国大学两位教授来广州整理这批图书。这一历史细节引起我极大的好奇,虽然最初,这只是一个微小的“线头”,但它却牵出了一段鲜为人知的历史真相。我沿着这“线头”一步步追索,2009年至2012年,我居住在日本,为研究提供了便利。2013年回国工作后,我便利用寒暑假时间,一次次前往日本开展访问研究,一点一滴地收集积累相关史料,直至书籍正式出版。我想,支撑我完成这段漫长追索的,首先是学术探索本身具有的魅力,它就像一个破案过程,层层推进,抽丝剥茧,谜底揭晓,是科研的乐趣,也是解谜的享受。但更深层的,是精神的感召。它来自郑振铎先生,在艰苦卓绝的环境里,他毅然舍弃安逸生活,为国家抢救珍贵古籍。他的这种大义,这勇毅的精神力量,深深感染并激励着我。
问:您不仅研究抗战文献,还长期从事古代戏曲和说唱文学的研究。在南平,也保留了许多“俗文化”“俗文学”,您可否结合您所研究的领域,谈谈让您印象比较深的闽北“俗文化”“俗文学”?
答:谈及我所研究的领域,在“俗文学”的出版版图中,建本的版刻事业影响深远,特别是在南宋时期,达到了第一个高峰,并在明代中期迎来了又一个鼎盛阶段。值得一提的是,明代建本书坊曾以一种极具前瞻性的方式,推出类似今天网络语境中所说的“切片”产品。具体而言,即建本特有的“曲本类书”,可视为戏曲的“百科全书”,就比如书坊并不刊刻整本《牡丹亭》或《西厢记》,而是选取每部剧作中最精彩的“一出”作为“切片”,汇集成“曲本大全”。不仅如此,这种曲本在版式上也别具一格,常分三栏:上栏刊载时兴的旅游指南及口头流行语,中栏收录当年流行金曲,下栏则以较大篇幅呈现台上最热门的折子戏。真正做到一册在手,读者便尽知当下流行语、流行曲与流行戏。在我看来,这种“切片”式的出版方式,充分体现了当时建阳书坊敏锐的商业眼光与文化洞察力。
问:当下,我们应该如何做好优秀传统文化“物化”“教化”“活化”的文章?
答:2024年,中国人民大学图书馆曾举办了建本文化周活动,活动现场设置了互动体验环节,吸引了许多学生参与。大家动手尝试建本刷印,纷纷感叹“原来刻印一本书如此不易”。就是这样的活动,让我意识到,增强体验感是推动传统文化传播、引发年轻人共情的重要途径。古代印刷工艺复杂,涵盖从印刷到装订的全过程。以线装书为例,从折页、钻孔、穿线到封面制作、签条题写,每一个环节都凝聚着匠心。在相关文献课程中,我会通过让学生亲手完成一册线装书,激发他们对传统书籍形态的兴趣。当前,各类传统文化体验活动日益丰富,但很多停留于浅层参与,缺乏对技艺流程与文化内涵的系统呈现。在我看来,真正实现传统文化的“活化”,需要深入挖掘其背后的历史脉络与社会价值,摆脱标签化表达,并将抽象概念转化为具体可感的个案与细节,这样才能更好地让传统文化在当代焕发持久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