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5日，2026丙午年“北苑喊山”活动在建瓯举行。 （李雨珊 摄）

“建安三千里，京师三月尝新茶”。欧阳修在《尝新茶呈圣俞》中刻画的惊蛰夜半，鼓震山谷、千人齐呼“茶发芽”的盛景，不仅定格了宋代北苑贡茶开采的磅礴气象，更唤醒了延续千年的茶俗基因——喊山祭茶。这一始于唐、盛于宋元的古老仪式，以呐喊驱兽醒茶，以鼓乐催发春阳，最终升华为闽北茶人敬天惜时的精神图腾。

喊山始于唐代茶农的劳作智慧：春寒未退时，采茶人击鼓呐喊，既驱散深山野兽，亦以声浪震动地气、唤醒茶芽。至五代，建州（今建瓯）北苑因贡茶之名渐成仪式中心，《文昌杂录》载：“建州上春采茶时，茶园人无数，击鼓声闻数里”，声浪已成春茶启幕的号角。据《谢通判国博惠建茶》：“建溪春早地未暖，建俗巧计催春阳。”建州的先民相信，呐喊的回响能催发地气，击鼓的震动可惊走虫蛇；而呐喊声夹杂着击鼓声，却能在万木齐喑的早春，让茶芽竞相争春。

北宋北苑御茶园将喊山礼制化。官府调动千人“助叫喊呀”，借声浪与鼓鸣激发阳气，促茶早发。梅尧臣“先春喊山掐白萼”、欧阳修“夜闻击鼓满山谷”的诗句，皆印证了其为贡茶开采的国家仪轨。宋徽宗更在《大观茶论》中盛赞北苑“名冠天下”，赋予喊山以皇家背书。

元代崇安御茶园（位于今武夷山四曲溪畔）建专用礼台：筑五尺高台、设喊山寺，由县令率众焚香诵文，齐呼“茶发芽！”《御茶园记》载其“鸣金击鼓，红烛高烧”，标志喊山从民间俗仪转为官方祀典。周亮工《闽小记》载：“前朝（明代）著令，每岁惊蛰日有司祭茶……（嘉靖后）此礼遂废。”清代董天工《武夷山志》称：“御茶园废，喊山台虽存，官祭绝矣。”可知，明罢贡茶后，喊山褪去官祭色彩，回归茶山村落。

近些年来，闽北茶农仍守惊蛰、春分之期，以方言呼号祈愿，维系着人与茶的契约。

建瓯东峰镇北苑御焙遗址，茶农们遵循古法，依次敬献“灵芽”“御泉”“龙团凤饼”等祭品，以最古朴的礼仪虔诚祈愿风调雨顺、茶园丰产、茶韵绵长；

武夷山九龙窠母树大红袍茶园里，那一声声“茶发芽咯”，穿透晨曦，唤醒沉睡了又一冬的茶山。茶农、茶传承人、茶企代表通过祭茶纳福，共同祈愿茶事顺遂、茶叶丰收；

因茶而获宋徽宗赐名的政和：主祭人奉茶诵文，茶人献“政通人和”茶饼，击鼓三躬唤醒茶魂；

在建阳漳墩小白茶母树发源地，茶人对着茶山，对着天地，对着万物说自己的心愿——“茶发芽喽”的呐喊声传遍茶山；

松溪、延平、浦城、顺昌……在列入南平市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喊山祭茶”中，大家怀揣虔诚之心，高喊“茶发芽啰！”这不仅是祈福仪式，更是大武夷茶文化的活态传承：以山为台、以茶为信，感恩自然馈赠，坚守匠心制茶。

“万木寒痴睡不醒，惟有此树先萌芽”——欧阳修道破茶树“得天地英华”的灵性。喊山以鼓声模拟春雷，以呐喊替代春风，实为对自然节律的虔诚模仿。如武夷山御茶园祭文所祈：“惟神，默运化机，地钟和气”，暗合道家“天人共酿”的生态智慧。

从建州击鼓到武夷喊台，从官府主祭到茶农共呼，喊山始终是凝聚茶乡的声波纽带。当代闽北各县差异化仪式中，“茶发芽”“开采咯”的方言交响，恰似多声部合唱，奏响茶文化的基因共鸣。

春分喊山祭茶，非遗活化为“三茶”统筹注入动能：政和祭典融合宋韵茶礼，打造白茶文化IP；松溪借喊山推广生态茶园，获评“茶文旅融合优秀案例”；武夷山串联御茶园遗址与实景演出，让游客在声浪中“穿越千年”。

春山可望，茶灵永续。喊山祭茶早已超越农事祈愿，成为凝聚族群记忆的文化图腾。那一刻，成为中华茶魂的活态史诗，祭文化作乡村振兴的宣言。它见证着：

“亘古未变的时序中，闽北茶香是流动的文明密码——既铭刻‘天人合一’的古老哲思，亦书写着草木与人间共荣的新章。”

春分又至，且听群山回响：

“采茶啰！做茶啰！敬茶啰！”——这穿越千年的声浪，仍是闽北献给世界的春天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