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30

一山题刻识朱子

六曲

勒马岩“忠孝”

楼阁岩“天心明月”

淳熙乙未年题刻

武夷精舍前的朱熹塑像

武夷山,不只有碧水丹山的自然之景。自东晋以来,1600多年间,历代文人墨客往来其间,在山崖石壁上留下许多题刻。其中朱熹留下的摩崖石刻有十数方。

若在武夷山水间追寻这些题刻,将它们串联起来,凭借这些或庄重凝练、或平淡朴实的文字,我们也许可以此为线索,看到一个在山水之间行走、不断反省思索的朱熹。

勒马岩:“忠孝”传家

在武夷山九曲溪的二曲,玉女峰左侧,有巨岩因峰首西顾,形如勒马,俗称勒马岩。游览武夷山水的朱熹把“忠孝”二字刻在这里。

这两个字里,“忠”是对“君”而言,在儒家思想里更重要,因此书写在前。“孝”关乎双亲,虽位列其后,对朱熹来说,则是人生中更先生发的美德。

朱熹自幼聪颖,刚学说话的时候,父亲朱松就指着天告诉他:“这是天。”朱熹马上追问:“比天更高的地方又是什么?”等到朱熹跟随老师读书时,老师教他《孝经》,他才看了一遍,就在书上写道:“不若是,非人也。”

朱松在朱熹十四岁时去世了。这个年纪,本该是依附父亲而成长的时候,却突然失去了依靠。朱熹的母亲祝氏带他到崇安县五夫生活。可以想象其间的艰辛:家计转弱,母子相依。祝氏身体力行为朱熹展示孝道。朱熹在给陈傅良写的书信中回忆:“先妣德性纯厚,事姑极孝敬。祖母性严,先妣能顺适之。治家宽而有法,岁时奉祀必躬必亲,抚媵御有恩意,无纤毫嫌忌之意。”在日后,朱熹为母亲祝氏撰写《尚书吏部员外郎朱君孺人祝氏圹志》时,他说:“逮事舅姑,孝谨笃至,有人所难能者。”

祝氏给了朱熹榜样,朱熹对母亲尽孝也倍加用心。《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中收录了朱熹《寿母生朝》七首,其中“愿言寿考宜孙子,绿鬓朱颜乐未央”等诗句饱含对养育之恩的感念和对祝氏健康长寿的祝愿。在武夷山市,至今还流传着关于朱熹孝母的传说。武夷山人说,朱子每次出门游学前,都要亲手以桂花、板栗制饼贡奉母亲。五夫乡人感其孝心,纷纷效仿,以饼奉母,教化子孙,乡人遂称此饼为“朱子孝母饼”。

“孝”,在后来也进入了朱熹的学问研究里。朱熹编订朱子《家礼》,把奉养、丧礼等细节一一规定下来。“凡子事父母,妇事舅姑:天欲明,咸起,盥漱,栉,总,具冠带。昧爽,适父母、舅姑之所省问。父母、舅姑起,子供药物,妇具晨羞。供俱毕,乃退,各从其事。”他并没有把“孝”停留在感慨父母恩情上,制定朱子《家礼》这种看似琐碎的规定,实则是为了让“孝”在生活中有可以遵循的方式。

楼阁岩:“天心明月”感悟

在武夷山现存的朱子题刻中,大部分石刻沿九曲溪岸边分布。而独有一方石刻,孤零零地远处一隅。楼阁岩的位置,并不在九曲溪沿岸。要见着“天心明月”摩崖石刻,不再是乘竹筏或沿岸步行,需顺着前往一线天的石条路,向山攀行。巧合的是这四字蕴含的佛学思想,与朱熹后期尊崇的儒家思想存在差异。题刻之处相互远离,也是一种照映。

佛家常以“明月”比喻本心。《六祖坛经》有言“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虽未直言明月,却与“心体本净”的譬喻相通。朱熹从禅理“天心、明月”中汲取养料,用“月印万川”来阐述“理一分殊”的“一理摄万理”。

为何一位理学大儒会在武夷山刻下蕴含佛学思想的题刻?

朱熹虽然早年在其父亲朱松的教育下,先接触了儒家的《孝经》《孟子》等书,并“言圣人与我同类者,喜不可言”。但在绍兴十三年(1143),朱松去世。朱熹迁居到崇安五夫里,禀学于刘胡三先生之门。三先生之中,刘子翚、胡宪既治学儒家,也好释家。于是朱熹读书也涉猎极广,在学习儒家经典之外,“虽释、老之学,亦必究其归趣”,此后“出入释老者十余年”。“天心明月”题刻,或许就是朱熹在绍兴二十一年(1151)授左迪功郎,赴泉州同安县任主簿之前,游历武夷山时所题。

在此之后,朱熹前去拜见延平先生李侗。李侗对于朱熹的言谈“只说不是,再三质问,李先生……只教看圣贤言语。”李侗的否定将朱熹引上“逃禅归儒”的道路,让朱熹最终成为“接伊洛之渊源,开海滨之邹鲁”的人。

响声岩:“鹅湖”会前记事

朱熹在九曲之中,似乎偏爱六曲,在六曲响声岩上,他共留有四方题刻。其中两方相当朴素,既无诗句,也无议论。内容仅仅是人名与时间,只记录一行人同游武夷的事实:

“何叔京、朱仲晦、连嵩卿、蔡季通、徐文臣、吕伯恭、潘叔昌、范伯崇、张元善,淳熙乙未五月廿一日。”

“淳熙戊戌八月乙未,刘彦集、岳卿、纯叟、廖子晦、朱仲晦来。”

其中,淳熙乙未年题刻,写于南宋淳熙二年(1175)。看似只是古人的“到此一游”,却记录下南宋一场重要的哲学辩论会的“筹备”。

细看这一方题名石刻,其中吕伯恭即吕祖谦。他与朱熹交往密切,两人曾共同编订《近思录》,试图为理学学者提供入门之径。而题名中的其他人物,如蔡季通(蔡元定)、张元善(詹体仁)等,也多为朱熹门人或学友。这一行人既是山水之游的同伴,也是学术探讨的同志。

在此次游玩之后,吕祖谦“盖虑朱、陆议论犹有异同,欲会归于一,而定所适从”。于是邀请朱熹前往江西铅山鹅湖寺,与陆九龄、陆九渊兄弟会面,展开一场后世称为“鹅湖论辩”的学术讨论。

“论及教人,元晦之意,欲令人泛观博览而后归之约,二陆之意欲先发明人之本心,而后使之博览。”在如何认识世界的问题上,朱熹强调“格物致知”,认为格物就是穷尽事物之理,致知就是推致其知以至其极。主张多读书,多观察事物,根据经验,加以分析,然后得出结论。

陆九渊则提出“心即理也”,认为理不在外,而在本心之中,主张“发明本心”,心明则万事万物的道理自然贯通,反对多做读书穷理之工夫,以为读书不是成为至贤的必由之路。

“鹅湖之会”的气氛不如“武夷之游”和谐,双方针锋相对论辩三天。陆九渊门人朱亨道感慨:“鹅湖讲道,诚当今盛事!” 这方题刻,也无意间记录下一场重要学术讨论会的一段闲适时光。

六曲:“逝者如斯”劝学

朱熹在六曲的四方题刻,《九曲棹歌·六曲》与两处记名题刻字数偏多,而有一则题刻则相当简短:“逝者如斯”。

据清代董天工《武夷山志》及民国《崇安县新志》记载,题刻原有“晦翁书”款识,现在已经风化,好在大字刻文仍清晰可辨。这四字出自《论语·子罕》,是孔子临水而发的一声感叹:“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朱熹对这一句有进一步阐释,他在《四书章句集注》中认为,这并非孔子在单纯感慨光阴流逝,而是在提示“勉人进学不已”。朱熹认为“天地之化,往者过,来者续,无一息之停,乃道体之本然也。”于是,他猜想孔子选择天地事物中,最能直观体现“无一息之停”的河水。以河水的川流不息,教育学习者要时时省察,不能间断。

可以想象当时的场景:朱熹与学友和门人在九曲溪上泛舟同游,见九曲溪时而缓,时而急。却从不因为山势与岩石阻挡停下,始终在曲折中前行。人在舟中,从九曲顺流而下,水势不舍昼夜地推进,他顿时也有了“逝者如斯”的感慨,于是在响声岩岩壁上题刻下这四字。

朱熹选择题刻“逝者如斯”,显然不是偶然。他曾在隆兴元年(1163)“病中默诵四书有所思”,写下《训蒙绝句·逝者如斯二首》,其二曰:

岷源万古只如斯,东注曾无间断时。

后学不因川上叹,安行体用亦难窥。

如果不是因为当年孔子在河边发出了“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的那声感叹,我们这些后辈学生,恐怕很难窥见这日用常行中蕴含的“体”与“用”的关系。

《九曲棹歌》 :寄情武夷山水

朱熹与武夷山有着不解之缘。朱熹于淳熙十年(1183)在武夷山九曲溪畔建成武夷精舍,在此研学传道。朱熹友人颍川韩元吉写的《武夷精舍记》记载:“(朱熹)与其门生弟子挟书而诵,取古诗三百篇及楚人之词,哦而歌之,潇洒啸咏,留必数日。”在精舍建成的次年仲春,朱熹在精舍闲居时创作了《九曲棹歌》。

《九曲棹歌》含序一共十首,逐曲描写。今人乘竹筏顺流游览九曲溪,往往循歌寻景。《武夷棹歌·六曲》因题刻于响声岩,与“逝者如斯”题刻同在一石壁,竹筏撑过,为游人所常见:

“六曲苍屏绕碧湾,茆茨终日掩柴关。

客来倚棹岩花落,猿鸟不惊春意闲。”

其中,朱熹还在位于四曲的金谷岩上题写了“小九曲”三字。四曲有试剑石突起,两侧水流回旋,在九曲之中更显曲折,所以被称为“小九曲”。此处在平林渡附近,古时此处为溪南和溪北的交通关口。如今九曲溪再无渡船,但金谷岩对岸设有摆渡车站。游人可从站点下车步行前往附近朱熹园,在重建的武夷精舍里感悟大儒风采。

作者:□张俣辰 文/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