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31

性情棋圣

(本版插画依托AI技术绘制)

今年1月15日,国际儒联北京会议午餐。我与一位著名学者隔桌,知道他前不久做了一个手术,便趁隙上前,关切询问。先生低声告知,他的病情与聂卫平一样。我不知就里还宽慰他:“聂老师术后来武夷山,还同我一块喝酒。”话毕告辞急奔机场。我在落地后打开手机,才知聂老师已走,先生所言是有所指,一时心头波澜难平。

聂老师曾是武夷山市政府的顾问。上世纪末,他多次造访武夷山。我几次相邀,他总应我,天下风景无非一般。有位云南带团的老总,也慕聂老师之名,想见识他。我灵机一动,请她帮忙邀游。心想,我总劝,不免有“王婆”之嫌,若由一位素无瓜葛的外地朋友来邀,或能奏效。果然,聂老师同意成行。游览归来,他便“埋怨”我:“这么好的山水人文,你为什么不让我早点游览?”陪游的老总拿出拍下的照片,他不是坐着游九曲,而是“四仰八叉”躺着游完九曲。从那以后,凡有机会,他逢人便说,天下名胜,武夷为先。有鉴于此,我们聘请他担任政府“顾问”,他欣然接受。所谓“顾问”,是个只有付出、没有薪酬的虚衔。可聂老师却“顾”得勤,“问”得紧。

武夷山“天人合一”的山水人文精神,与围棋之道十分契合。因此,在武夷山创建国际性旅游度假城市战略中,我们很自然地将围棋作为一张重要的文化名片来打造。当时,中国棋院推出“中国围棋之乡”品牌,我认真请教聂老师拿到这个品牌需要什么条件?他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又十分简单:“什么条件?我多来几次就可以了。”他说的“简单”并不简单,对武夷山做好、做对的,“严重”表扬,不够的方面毫不留情批评。在他和中国棋院的指导下,武夷山的围棋事业有了长足进步:氛围好。构建了从幼儿园、中小学到大中专院校的完整普及体系。武夷学院还开了选修课,合格者可以拿到二个学分。十多年来,有4万余名孩子接受了围棋启蒙,参加正规培训近万人。相对于只有二十万左右人口的武夷山而言,这个比例不能不说是高的;赛事多。武夷山举办过“炎黄杯”“春兰杯”“名人战”“富士通”“中信杯”等国际国内的高端比赛,并累计承办了12场中国围棋甲级联赛分站赛。组队参加过泰国围棋联赛,参加过马来西亚、俄罗斯少儿围棋赛,与中国台湾、中国香港等多有赛事往来。武夷山的围棋赛事几乎月月不断。最终,凭借深厚的群众基础、高端的赛事平台与活跃的国际交流,2016年,中国围棋协会授予武夷山市“中国围棋之乡”称号。

我第一次接触围棋是上师专时。作为高考制度恢复后第一批大专生,“嗜学”如命,什么“学问”都想涉猎。刚好班上有位曾打入全省比赛前三的围棋高手。在他的指导下,我们开始学棋,但激起我们围棋热爱并作为终身兴趣的却是聂卫平老师——“聂旋风”。

20世纪80年代,围棋还是日本人的天下。彼时中日围棋擂台赛却在围棋史上敲下重锤。第一场,中国棋手纷纷败下阵来,而日方还有小林光一、加藤正夫和藤泽秀行三位超一流棋手,藤泽秀行更是有59个冠军在身。谁能想到,聂老师挽狂澜于既倒,硬生生地将对方一一拿下,每一场,每一步,都让棋迷们心惊胆战又荡气回肠。第二场,中方又战至仅剩主将聂老师,而对方还有五员悍将。啃下前四块硬骨头,最后一位是大竹英雄,两人苦苦缠斗七个小时,临近终盘,聂老师利用边角早已埋伏的棋子,突然发力,一举拿下胜利。赛前,聂老师接受采访时说:“我身后站着整个中国的棋迷,不能输。”第三场,日方派出最强阵容,要破聂老师“不败金身”,但聂老师早早将比赛胜势固定,把冠军牢牢握在手中。消息传来,举国欢呼,中国棋院破例封他“棋圣”荣誉称号。很多同龄人回忆,当时中小学生写“振兴中华”的作文,纷纷以他为例,更多棋迷都想见他,与他手谈。那次在武夷山,他一人与我们几人同时下让子棋,弈至中盘,他哈哈大笑:“你们不行了,输了。”收拾棋子时告诉我们,他最擅长下让子棋了,有次竟同108位棋手车轮战下授子棋,结果大获全胜。

中日邮电系统“富士通”比赛在武夷山举行。其间,聂老师执意请宫本直毅九段与我下盘授子棋。在宫本让九子情况下,我赢了比赛——这是我第一次胜了外国棋手,欣喜溢于言表。一旁聂老师对宫本直毅殷勤有加,十分恭敬。看得出来,他是怕先生寂寞,才让我与他下下棋消遣。事后,他同我说,当年到日本比赛,日方并不把他当回事,总是派女棋手与他对弈,直到他赢了宫本直毅,日方才重视起来,所以,他一直十分敬重日本棋界这位前辈。

就是这样一位在棋盘上缜密严谨,对他人关心尊重的“棋圣”,生活中却极为随性。他有一套自创的“理论”:烟要抽外国的“三五”,酒要喝国产的白酒。有次对酌,我们从傍晚喝到夜里,我因次日有会,便起身告辞。他却不解地看着我说:“怎么刚刚开始,你就要结束?”棋友们告诉我,聂老师其实心情一直不好,前段在电视上看到儿子孔令文比赛,高谈阔论的他,忽然就沉默下来,眼泪潸然而下。有位棋友还讲了他怎样拖住钱宇平,只为请对方给儿子下一盘指导棋。听完这些,我便又坐了回去,陪着他,直到夜深。

如今,大师已去,我看着空落落的棋盘棋子,仿佛置身冰冷的黑白世界,无言以对,情何以堪。

作者:□张建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