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阳溪水潺潺流过考亭书院门前,默默地见证八百余年的沧桑变迁。书院前石牌坊上的“考亭书院”刻字,经年累月的侵蚀变得模糊,却依然古朴苍劲。
我每次来到考亭书院,总会在那两副楹联前驻足凝望,思绪蔓延。
一副是“沧洲精舍”大门两侧的楹联,“佩韦遵考训,晦木谨师传”;另一副是“建本文化展览馆”门旁的楹联,“道迷前圣统,朋误远方来”。
初读时觉得楹联字句晦涩,不明其义。随着自己的年岁渐长,以及对朱熹了解渐多了,再细细品,才渐知其深意。这哪里是普通的楹联,分明是朱熹晚年自省的心语,也是他写给后人的处世箴言。
南宋绍熙三年,六十二岁的朱熹迁居建阳考亭村。此前,他饱尝了世间的艰辛,仕途上屡遭挫折,且被卷入学术争辩,他的学术被贬斥为“伪学”。
朱熹到考亭时,本想寻一处安静,潜心讲学著述。起初在距城区约2.5公里的玉枕山麓修建竹林精舍,不料,慕名而来的弟子络绎不绝,于是,竹林精舍渐渐扩建为沧洲精舍,而后又成了考亭书院。他在此讲学八年,修订了《四书章句集注》,笔耕不辍,诲人不倦,直至七十岁病逝于此。
八年,近三千个晨昏。这位垂暮老人,每日面对满室弟子,讲经论道,校勘典籍。这样的晚年,无喧嚣之扰,却有负重之重,安静里坚守沉甸甸的信仰。
第一副对联,八字皆是自勉。“佩韦”是个典故,讲的是性子急躁的西门豹,常在身上系一块柔韧的皮韦,提醒自己遇事要从容些。朱熹说自己也要“佩韦”,可见他心里清楚人有短处,得时时自省修正。“考训”是父亲朱松的教诲,“晦木”是他自己的号,“师传”是老师李侗传下来的学问。
整副联的意思是:人要把锋芒收一收,把内在的德行养一养,对得起父辈的教诲,接得住师门的传承。从这两句话里,能看出朱熹待人接物、做学问,都是把“尊师孝亲”和“慎独修身”放在里头的。
第二副对联,原本是朱熹的学生赵蕃题写的“教存君子乐,朋自远方来”,说的是迎客时那份祥和自在的心情。
可是,朱熹觉得对联内容不妥,就提笔改成“道迷前圣统,朋误远方来”。意思是:前代圣人的道理深得很,我自己都还没弄明白,远道而来的朋友如果跟我学,不就耽误了人家?
这一改,彰显了朱熹对“教”与“学”的透彻理解。朱熹说自己“道迷”,不是客套,是真的明白,读书人只有知道自己懂得不够,才肯安下心来,不断求索。
如今,考亭书院已成为朱子文化的核心展示区域,是传承理学、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地方,享有“闽学之源、理学之巅”的美誉,吸引着海内外学者与游客前来瞻仰。
麻阳溪水流淌不息,石牌坊默然伫立。考亭书院的这两副楹联,历经岁月洗礼,依旧在昭示至理:为人一世,当潜心治学,笃实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