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02

清明归乡

清明,是刻在血脉里的归期,引着退休后定居省城的我,携家人一路奔赴闽北故乡。

车在高速上行过两个小时,渐渐驶下出口。熟悉的山水映入眼帘,心底那一脉尘封的乡情,如春水般缓缓漾开。公墓离高速口不远,通往墓园的道路已实施交通管制。清明时节的这条路上,别有一番熙攘气象。前往扫墓的、祭扫完毕返回的,人影络绎,仿佛流动的河。

步入墓园,苍松翠柏依旧挺立,只是比记忆里更深沉了些。一排排墓碑静立春阳下,在微风里默然不语。每一块碑后,都是一段人生,一份未了的牵挂。我领着家人缓步走近,指尖抚过父母碑上被日光焐热的字迹,献上亲手折的白菊,俯身清理碑前杂草。

对着那方小小的石碑,我低声说着省城的日子,说老伴身体尚好,说儿孙渐渐长大,说我在外一切皆安。可说着说着,声音便哽住了,眼底的湿意再也拦不住。父母的容貌音声,清晰浮在眼前。那些曾经的陪伴、那些来不及说的话,在这一刻化作绵长的思念,将我轻轻包裹。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此生只剩归途。立在他们坟前,才真真切切地明白,故土是根,故人是魂。无论走出多远,这份牵挂永远不会消散。

正低头拭泪、欲转身时,几声熟悉的呼唤忽然落入耳中。抬眼看去,先看见一位鬓角已霜的老同学,正笑着向我招手。记忆里那个灵秀的少女,如今眼角已染细纹,笑容却依旧质朴如初。不远处,从前并肩做事的老同事也携家人前来祭扫,一句“你也回来了”里,尽是岁月深浅。还有邻家的长辈,幼时一同嬉戏的玩伴……一张张熟悉的脸,在这肃穆的园中与我重逢。

我们站在墓道边闲话,说起各自的退休生活,说起儿孙家常,说起共有的往事。语气平和,宛若静水深流。可心底,却涌动着一片无声的波澜。那些年少时光、那些职场岁月、那些故里的烟火气,在此刻一齐涌上心头,与眼前故人的面容、身后亲人的墓碑交织在一起,让心绪变得厚重而绵长。

其中有重逢的欣然——久别相见,故人仍是旧时温煦模样,仿佛光阴从未走远;有岁月的感慨——当年明媚的少女、并肩的伙伴,如今皆已鬓发如霜,步履渐缓,方惊觉半生倏忽而过;更有思念的酸楚——望着身旁故人安宁,再看长眠于此的至亲,心头漫起一片朦胧的怅然。那些再也无法倾诉的牵挂,那些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都化作清明时节的微湿,落在眼里,浸入心中。

归途,车依旧向前,心却久久未静。

清明归乡,扫的是墓,祭的是魂,见的是故人,念的是从前。路上偶遇的故知,是岁月留下的温柔印记;此间长眠的亲人,是心中永远的归宿与牵挂。

作者:□范惠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