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一扫,听一听
春色撩人,窗外的新绿已悄悄爬上枝头。犹记寒假前,外出求学的女儿打电话说要回来了,她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雀跃。这情景让我忽然恍惚——三十年前,我在南平求学时,每次回家的心情不也如此吗?人还未动身,心却已先长了翅膀,朝着家的方向扑簌簌地飞。
那时回家,坐的是绿皮火车。车轮与铁轨碰撞出“哐当、哐当”的节奏,像一首笨拙却真诚的摇篮曲。广播里一遍遍报着站名:漳平、郭坑、华安……窗外的风景如一卷缓缓摊开的山水长轴,从闽北苍郁的连峰,渐次化作闽南平畴的田园。画的两端,一端是寄存着我三年青春的母校,另一端是永远亮着一盏灯的闽南老家。
20世纪90年代初,我第一次离家远行,到南平读书。交通远不似今日发达,每次往返都得先搭巴士到漳州火车站,再转绿皮火车慢吞吞地摇晃十几个小时。那张小小的硬纸板车票,是我提前在县城售票窗口紧握着身份证换来的。漳州到南平,大约一千里的路途,就这样丈量着我少年时代最长久的奔波与最殷切的期盼。
每逢寒暑假,火车站总是被归乡的学子塞得满满当当。我的行囊也总是鼓鼓囊囊——闽北笋干、同学互赠的明信片、路上用来打发时间的《读者文摘》。还好有同乡结伴,一路上才不寂寞。车厢里弥漫着泡面、汗水和旧皮革混杂的气味,邻座不同学校的年轻人偶尔攀谈,车窗外交替掠过陌生的村落与河流,站台上小贩拖着长音叫卖茶叶蛋、花生糖……这一切,都成了旅途里斑驳却生动的点缀。
通常我们傍晚上车,抵达漳州时已是次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隔着蒙雾的车窗望见故乡那些熟悉的、起伏的青色山峦,我的心总会一下子胀得满满的。下车后,再与同乡拼一辆巴士摇回县城。此时的县城刚从晨霭中苏醒,街边早点铺的蒸笼正冒出白腾腾的热气。有位同乡的家就在县城,每次我们抵达时,她的父母早已备好热粥、油条和卤豆干,等着为我们“接风”。那时总觉得归途漫长,长到足以读完一本小说,长到可以把家的每一个细节在脑海里反反复复描摹许多遍。而最终推开家门,母亲那句带着笑意与心疼的“到家了”,瞬间便熨平了所有颠簸的疲惫。
如今,南平到漳州早已通了动车。十几个小时的行程缩成了三四个小时平稳地滑行,窗外风景掠过得太快,来不及细看便已更迭。可从前那条慢吞吞的路线,我却依然清晰地记得——过了漳平是溪南,过了华安是长泰……仿佛它们不是站名,而是刻在时光里的印记。
那时的我们,都不到二十岁,满脸青涩,一身懵懂。有一次车上,中途挤上来几个面容粗野的年轻人,我和同乡被人潮冲散,独自挨在过道边。我心里怕得厉害,偷偷用手按着外衣口袋里的几十块钱。旁边座位上一位陌生的大哥瞧见了,忽然站起身,把位子让给我:“小妹,你坐。”他自己则倚在座位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我聊起天来。他说他在福州读大学,今年大三。具体容颜早已模糊在岁月里,可他那份自然而然的守护,却让那漫长的一夜忽然有了温度。
一千里,是地图上两点之间的距离,也是一段青春跋涉的尺度。在校时总觉得日子太慢,盼着日历快快翻到放假的那一页;可真到毕业时,提着行李最后一遍走过月台,心里却翻涌起说不清的怅惘。那些在车厢摇晃中写下的日记,那些与同乡一起哼过的老歌,那些共分一包饼干、共披一件外套的片刻,原来都已被时光酿成了琥珀。
弹指间,走出象牙塔竟已几十年。千里归程,早已成了遥远往事。可母校教室外那棵老榕树,火车穿过隧道时蓦然的黑暗与光明,晨光里母亲站在家门口的身影……这一切,却从未褪色。原来,这千里路途从来不只是地理的跨越,它更是一条思念的纽带。不论往后走了多远,无论身在何方,只要想起,那段泛着绿皮火车气息的岁月便会浮现眼前,心里便漾开一片无声的、暖洋洋的涟漪。
春天又来了,女儿即将踏上她的归途。而我的那一千里,已安静地泊在了岁月深处,偶尔在梦里,响起“哐当、哐当”的声音,不疾不徐,开往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