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07

双溪剑气寒 一啸千古秋

延平这座城,天生藏着一个意蕴悠长的“双”字。双溪相拥,两山对望,双塔映波,双桥卧波,双星闪耀。

延平这座城,天生藏着一个侠气冲天的“剑”字。龙泉太阿,剑出丰城,合于延平,双剑化龙,气冲霄汉。

双溪楼,静立古延平城东、剑津潭畔、延福门双江合流之处,今玉屏桥与延福门码头之间,恰如一柄倚江而立的长剑,将江川的灵秀与豪壮尽数收揽。

这剑气,自古而来,穿透云雾。

它源于双溪汇流处的千古传说,源于一方水土的风骨豪情,更源于刻入血脉的家国壮志。

1000多年前,李白写“赠剑刻玉字,延平两蛟龙”。800多年前,苏辙欲“跃入延平水,三日飞霹雳”。而辛弃疾登楼遥望“西北浮云”,只为探寻“倚天长剑”。

双溪楼,便是“双”与“剑”的文脉之魂——剑溪与樵川在此合流成闽江,一刚一柔,一往一归;辛弃疾两度登临,两阕绝唱,一壮一悲,一豪一叹。楼因水而秀,词因楼而著,水、楼、人、词,皆成“双”意。不负“闽江第一楼”。

此楼历史悠远,初名延平阁,后改称双溪阁。北宋宣和二年(1120),南剑州知州谢皓重修此阁,并特邀延平籍状元黄裳作《延平阁记》。文中盛赞:“延平之有阁,素以山水之胜知名于士大夫间,往来登赏,吟咏酬唱,兴尽而去,盖与滕王阁、岳阳楼之得山水无以异也。”一言之下,将延平阁与滕王阁、岳阳楼并肩齐名,足见其当年气象。

自北宋延平阁、双溪阁,至南宋初年,正式定名双溪楼。

双溪楼临江而立,屡遭水患,屡修屡废。八百年风雨里,楼虽几经修葺、数易其址,却始终扎根双溪之畔,守着一脉剑骨。直至20世纪90年代初,经乡贤名士倡议,双溪楼在历史记载遗址仿古重建。

如今的双溪楼,地上四层、地下二层,共六层。顶层三层飞檐翘角,覆以金色琉璃瓦,虽以现代建材仿木构、以玻璃窗代古式窗棂,依旧古韵悠然,不失当年雍容气度。

登双溪楼远眺,可俯瞰闽江奔涌,尽揽九峰苍翠。

自北宋以降,登临延平阁、双溪阁、双溪楼者,络绎不绝:蔡襄挥毫题墨,笔锋藏剑骨,写尽闽地山水灵秀;张元干抚栏抒怀,词间蕴剑气,抒发家国兴亡之叹;李纲身负壮志,登楼寄意,尽显抗金护邦的赤诚;刘子翚寄情山水,文辞藏锋,勾勒延平风物之美。而辛弃疾,这位文武双全的爱国词人,更是以剑为魂、以词为刃,在双溪楼留下《过南剑双溪楼》词二首,让楼的剑气与文脉,愈发厚重。

辛弃疾,山东历城人,南宋顶天立地的爱国词人,更是文武双全的将帅之才。南宋偏安,风雨飘摇。他武艺超群、胸藏韬略,可惜生不逢时,报国无门,半生壮志,尽付词章。词为余事,他却登顶宋代词坛,与苏轼并称“苏辛”,开豪放一派巅峰。

辛弃疾何时途经南剑州,为双溪楼留下词作?

后人据《辛稼轩年谱》《辛稼轩词编年笺注》考证,辛弃疾曾两度来闽任职,第一次是绍熙三年(1192)春,被任命为福建提点刑狱;第二次是绍熙五年(1194)秋,被任命为福州知州兼福建安抚使。尽管两次任职时间都不长,他尚未施展才干就被免职,却有四次途经延平的往返机会,有关双溪楼的两首词当创作于这一时间段。

遥想当年登楼时,年过半百的辛稼轩,早已不再是“壮岁旌旗拥万夫”的一员虎将,而是须发染霜,自叹“老矣”的词坛名宿。

立于双溪楼上,觉潭空水冷,看月明星淡,他会想什么呢?或许,他透过江水,遥望中原,想到自己屡遭主和派排挤,抗金之志不被采纳,北伐大业遥遥无期;或许,他凭栏临风,心潮翻涌,悲愤难平。凡此种种,我们不得而知。总之,登楼之后,他挥笔写下千古绝唱《水龙吟·过南剑双溪楼》:

“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人言此地,夜深长见,斗牛光焰。我觉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待燃犀下看,凭栏却怕,风雷怒、鱼龙惨。

峡束苍江对起,过危楼、欲飞还敛。元龙老矣,不妨高卧,冰壶凉簟。千古兴亡,百年悲笑,一时登览。问何人又卸,片帆沙岸,系斜阳缆。”

词中剑气冲天,是他未凉的报国心;潭空水冷,是他难抒的沉郁。倚天万里的长剑,终究难斩浮云;欲飞还敛的江涛,恰如他一生壮志难伸。

二度登楼时,辛弃疾又赋《瑞鹤仙·南剑双溪楼》:

“片帆何太急。望一点须臾,去天咫尺。舟人好看客。三峡风涛,嵯峨剑戟。溪南溪北。正遐想、幽人泉石。看渔樵、指点危楼,却羡舞筵歌席。

叹息。山林钟鼎,意倦情迁,本无欣戚。转头陈迹。飞鸟外,晚烟碧。问谁怜旧日,南楼老子,最爱月明吹笛。到而今、扑面黄尘,欲归未得。”

这时,辛弃疾已不提剑光。那飘去的片帆,飞向了天边。可怜曾经在那南楼上,也是对着水面将栏杆拍遍,而今自己已是满面尘土,不知向何处归去。

两度登临,两阕新词,一抒愤懑,一寄沧桑,把登临之叹、家国之痛、身世之悲,写得雄浑苍凉、震彻人心。

宋代词人多擅登临。双溪楼因辛弃疾两阕词,从一方名楼,升华为家国情怀的精神地标。

辛弃疾终其一生,没能找到“倚天万里”的长剑。但“倚天”长剑却成了抗金风骨的代名词。光阴更迭,数百年后,小说家金庸以非凡想象力,将这柄倚天剑请进了武侠的世界。他在《神雕侠侣》《倚天屠龙记》里,以倚天剑为载体,延续了辛弃疾抗金护邦的精神内核。剑出鞘的一刻,不仅是寒光凛凛,更是那不屈的忠义与壮志。从此,倚天之名,更为家喻户晓;从此,稼轩风骨,有了侠义解读。

在双溪之畔,不知辛弃疾可有想到好友朱熹。朱熹在“延平四贤”之中,辈分最低、成就最大,是理学“集大成者”,被后世尊为朱子。辛弃疾与朱熹,一文坛虎将、一理学巨龙,政见相契、抱负相同、知交莫逆,堪称南宋“双子星座”。朱熹曾为辛弃疾书斋题写“克己复礼”“夙兴夜寐”以勉励,辛弃疾则在朱熹逝世后不顾朝廷禁令前往吊唁,留下“所不朽者,垂万世名。孰谓公死,凛凛犹生”的经典悼词。他二人,一人以词啸山河,一人以理正天下。两人生前,曾携手泛舟武夷九曲,曾先后在延平留下履痕。二人之交,如龙吟虎啸,风云际会。

双剑化龙处,见证双星闪耀时,也让双溪楼的人文底蕴,更添一重知己相惜的温情。

一城藏双意,双溪汇古今。双溪楼因双剑而兴,因双词而名,因双贤而耀。两阕辛词藏千古壮志,一楼风骨照万里闽江。江声依旧,剑气长存;辛词雄风,穿越千年。今日读来,仍令人心魂激荡。登此楼,望此水,吟此词,便知山河壮阔之姿,便知文人风骨之韵,更懂“闽江第一楼”藏在飞檐与词章里的千年重量。

作者:□卓茹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