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义田出文集,我是盼望已久的。只是,他这集子来得太迟,或者说,他这集子还是被我“吐槽”出来的。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与义田是同乡,而且还在他读初中二年级时,我就是他的化学老师,只不过,那时候我只是一个刚刚高中毕业就参加工作的民办教师。当然,尽管从我一个理科老师的角度看,义田也不算是个好学生,因为每当我给他们上课,其他同学都很认真听讲,唯有他总是心不在焉,还找同桌交头接耳,所以,在一次课上,我忍无可忍,就向他的鼻尖准准地飞去了一截粉笔头,当然这是个不正确的方式。
我知道义田性格腼腆,骨子里却带着股倔强。我们人生的转折,发生在我师范毕业那年。
没想到,我一毕业就留在了乡中学教初中。在师范时爱上了文学,工作后更是着了魔似的参加各种函授、刊授,三天两头心急火燎地往乡邮电所跑——不是寄作业,就是等邮件。
就在那个仿佛注定要重逢的日子,我们又见面了。他正帮所长拆邮包,我推门进去寄稿件。四目相对时,他脸红了,我却愣在原地——我怎么也没想到,他已经工作,还成了乡里的投递员。
“黄老师,没想到你也这么喜欢文学?”倒是义田先开了口,声音轻轻的。顿了顿,他又说:“我也喜欢……你要是有空,我们可以一起探讨。就来这儿,这儿清静,我就住在楼上。”
那时候,正是文学浪潮奔涌的年月。就在重逢的当晚,我按捺不住,径直跑去邮电所找他。我们谈了整整一夜,从鲁迅聊到路遥,从诗歌说到小说。最让我心头一震的,是义田竟默默拿出了两年前刊登在《武夷山》上的处女作《好孩子》。那本刊物微微泛黄,可印着他名字的那一页,却像团火,烫得我眼眶发热。
我反反复复地读,心里翻江倒海——羡慕、佩服,却也掺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那些年,我同样在灯下写了又写,稿纸攒了厚厚一摞,却始终没能等来自己的名字变成“铅字”。
自那夜起,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文友。无论谁写了新东西,总迫不及待地先塞给对方看。后来各自调动,天各一方,书信便成了我们之间最坚实的桥。一封信常常写满五六页纸,谈创作,谈生活,也谈那份从泥土里长出来的、不肯服输的劲儿。
我们都是大山农民的儿子,都凭着对文字的一点痴念,从乡野走进了城。不同的是,我的文章是进城后才陆续见报,而义田早在当乡邮员时,作品就已频频变成铅字。进了城,他更是笔耕不辍,有段时间,在《福建邮电报》上几乎期期都有他的文章,成了实实在在的专栏作家。
说实话,义田是真的有天赋。那份对文字的敏感与执着,仿佛与生俱来。
首先,他的文章构思总在寻常处见新意,往往让人眼前一亮。比如他的小小说处女作《好孩子》,故事是这样的:一个孩子在河边捉到一只小螃蟹,因为刚听过“水漫金山”的传说,便认定法海就躲在蟹壳里。这孩子满心义愤,决定用炭火“处决”这个“坏蛋”。可就在此时,妈妈轻声告诉他,那只是故事,不是真的。孩子愣了片刻,忽然松开了手,小心翼翼地将螃蟹放回了水中。妈妈笑了,俯身亲了亲他的脸蛋,夸他是个“好孩子”。
这篇作品虽短,却巧妙地捕捉了童心的天真与善意,在现实与传说的交织中,轻轻拨动了读者的心弦。可惜的是,由于年代久远,样刊未能保存,手稿也已散佚,这篇充满灵气的处女作最终未能收录于他后来的文集之中,实在是一桩憾事。
其次,他具有一个作家观察生活的敏锐,因而具有一个作家的潜质。如他的散文《小清河,故乡的河》中,父亲“多闯闯才能长本事”的话,既是他童年学游泳的底气,也是他工作与文学路上的灯塔。再如散文《歪脖子树》,歪脖子树是“我”与故乡、爷爷相连的脐带,在童年的“我”的眼里,歪脖子树是调皮的孩子;在老爷爷的眼里,歪脖子树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从老爷爷眼里隐含着的一丝淡淡无奈中,“我”理解了生命的意义和人生的真谛。
再者,他的文字始终扎根于生活。我们都是从田埂间走出来的,是泥土里长出的苗,赶上了好时代,才得以走进更广阔的世界。也正因如此,他的笔下总是充满着真切的生活气息。比如《抽水烟筒的外公》,从编竹器、卖竹器到自制烟丝,日常琐事在他笔下朴素而鲜活。尤其是写到八十三岁的外公独自挑着笋干进城,那佝偻却硬朗的背影里,既有对子孙深沉的牵挂,也有乡野中人特有的那份豁达与韧劲。
当然,义田的文章,还浓浓地带着他亲历生活的痕迹。就如《送信的“姜太公”》,他以与老姜共事数年的经历,深情描述了乡邮员老姜为送一封“死信”翻山越岭的故事,令人读着读着就仿佛听见老姜的竹杖敲击青石板的声响。在《我们的邮电支局》中,十几号人挤在砖木老楼里共用灶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里满是烟火气,同时把投递员的晨露、营业员的微笑、机房里的灯光映照得鲜活可感。
事实上,义田是一个早年就颇有成绩的文学爱好者,他写的东西不仅构思巧妙,文字清新,而且多篇小小说还被《小小说月刊》收录。遗憾的是,自他调到更高层工作岗位后,或许是工作的负担越来越重、压力越来越大,他竟然辍笔几十年,直到退休后还真是被我“吐槽”了,才重新拾笔。
收到义田文集校样时,正值初秋,窗外的银杏叶开始悄悄泛黄。秋天是收获的时节,在这片渐渐漫开的金黄里,我眼前不觉浮现出这四十多年里与他有关的点滴——那个曾被粉笔头掷醒的少年,一步步走出弯弯的山道,走过乡邮所小小的柜台,也走过文学路上从生涩到从容的悠长四季。
他的文字,或许还没有惊天动地的气象,却如闽北山间的清泉,静默、澄澈、绵长。它从生活深处涌出,带着泥土的真实,也飘着草木的清气。我想,这或许便是文学最本初的模样:不凭空虚构,而源于脚下的土地与心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