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09

豌豆绿了又黄

今夜无眠,同事口中的“豌豆”二字,牵着我跌进了旧时光。每到这时节,总会想起母亲焖的那锅豌豆糯米饭。灶火哔剥,水汽氤氲,青嫩的豌豆裹着莹白的糯米,那缕甜香就这样刻在肺腑里,成了往后所有春天都无法复制的滋味。

母亲的一生,仿佛就困在“干活”这两个字里。从我有记忆起,她的身影就穿梭在田垄与灶台之间,不是在侍弄菜地,就是在奔赴菜地的路上。我家住在城郊,包产到户那年,父母都已过了六十。兄姊们早已成家立业,只有我还陪在这对年迈的农人身边。

我们不种粮食,只以种菜为生。家里就几分薄田,母亲却侍弄得像绣花一样精细。畦是畦,垄是垄,每棵菜都精神饱满。天不亮,母亲就挎着满篮青翠去市场,往往半个时辰不到,菜筐就见了底。

最难忘那年大雪。天地茫茫,雪没了脚踝,地里的大白菜被裹成了一个个雪白的胖娃娃。父亲在前头拉板车,我和母亲在后面推,双手抵着冰凉的车帮,在雪地里碾出两道深深的辙痕。那痕迹弯弯曲曲,像是我们一家人在冬天写下的长长句子。

第二天市场上,卖菜的人寥寥无几。人们围着我们筐里水灵饱满的白菜,都以为是外地运来的稀罕物。听见说是自家种的,眼里便漫上惊异的光。那时我们心里涌起的骄傲,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带着霜雪清气的骄傲。

夜深得无声。过往的岁月像旧胶片,一帧帧在黑暗中显影:灶前微驼的背影,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菜市场里那些发亮的眼神……都成了心底最经不起触碰的柔软。

四月又至。世人眼中的愚人节,却是母亲离开的日子。十三年了,我们仍觉得,这是命运开的一个太过漫长的玩笑。十三个春天,豌豆绿了又黄,思念却漫成无声的河。

锅里的热气还在眼前袅袅,窗外的夜静得能听见时间流淌的声音。母亲,我又想你了。

作者:□祝金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