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09

种菜记

清明前后,种瓜点豆。

雨后初晴。我戴着草帽,挽起袖子,挥动锄头,像一个深谙农情的老农,刨开歇了一冬的黑土。

整畦,开沟,点穴……在这片约三十平方米的菜地上,我种下了辣椒、茄子、豇豆、黄瓜等菜苗。

两年前,我退休了。一友人见我有些茫然失落的样子,慷慨地把他经营多年的菜地分割了一块,让我“找点事干”。

种菜于我,已是久违的记忆了。恍惚间,年少之时跟随父亲开荒种地的种种趣事,便浮上心头。

离家约二里地的山垄,有一片平缓向阳的坡地。父亲看好那里,在农闲的时候,带上山锄、柴刀,劈倒灌木,铲除杂草,烧灰积肥,然后挖松泥土,围上竹篱,变成菜园。

跟着父亲种菜,成了我读书之外的必修课。

第一次种小白菜。父亲仔细地把菜畦的泥土敲碎整平,撒上小小的菜籽,然后又将草木灰均匀地盖上一层,最后用喷壶浇透水。父亲说:“地是床,灰是被,有了阳光和水,苗就长得齐壮。”我蹲在旁边看,心里有些触动:就像父母的关爱一样,每一个新生命都需要细心地呵护啊。

小白菜出芽差不多一个星期。先是地皮龟裂出细微的纹路,接着,一点点嫩绿顶开土灰,像大地忽然睁开了无数惺忪的眼睛。之后,它们颤巍巍地伸直腰杆,慢慢地转向阳光。父亲蹲着看,一蹲就是半晌。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它们怎么活。”那时我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活着本身,就值得看。

我怕幼苗饥渴,常常想着浇水。起初我早晚各一次,浇得地皮湿漉漉的。可苗长得细细高高,像豆芽般弱不禁风。父亲站在地头皱眉:“水多根懒,得让它渴一渴,根才肯往下扎。”我试着隔三四天浇一次,浇必透。果然,那些苗不再徒长,叶子厚实起来,在阳光下泛着油绿的光。

很快,小白菜挤挤挨挨,到了间苗的时候。看着娇嫩欲滴的幼苗,我不忍心下手。父亲的话又响起来:“舍不得间苗,就长不成菜。”我咬牙拔掉一些。再过些日子,看到余下的小白菜颗颗壮实,菜园里生机一片,因间苗产生的遗憾从而淡去。

种萝卜,则是另一个启示。种子播下后一直不见动静,我忍不住扒开土看它们长了没有,父亲拍开我扒拉的手:“急啥?发芽需要时间。”后来,萝卜长大了,我拔了几颗回家让母亲做菜,但味道寡淡且微苦微辣。父亲看我一眼,又说:“没经霜打,哪来甜头?”几场霜雪过后,再尝萝卜,同样是清水炖煮,已变成一种爽冽的甜——那是阳光的暖甜、夜露的清甜、霜雪的沁甜。

“三天腌不成好咸菜。”父亲用他质朴的语言,教我人生最要紧的事——急不得。万物有时,而所有的“时”,最终都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将深藏的滋味,悄然呈现给那些肯等待、并终于学会等待的人。

种菜,真正的考验是虫。肥肥壮壮的青虫、密密麻麻的蚜虫……把菜叶啃得惨不忍睹。我催促父亲买药打虫,父亲却无动于衷。再催,父亲淡淡地说:“天地自有法度,人不可太贪。”

见我疑惑的样子,父亲解释说:世间万物,相生相克,不会失去平衡。而菜畦,不全然是我们的,还是蚯蚓的、瓢虫的、鸟雀的、微生物的。十分收获,人取八分。这八分,是付出劳动后收获的温饱与喜悦;其他二分,要交给四季、交给因果、交给那些看不见的生态链条上的生灵,这不是施舍,是敬畏。

父亲说的“法度”,年少的我还是懵懂。人生的风雨经历多了,似乎才摸到了一点边:人与自然,不是征服,是共存;不是消灭,是平衡。种菜,关键不在技术,而是如何退后一步,让出一点空间,给阳光直射,给雨水流淌,给虫子爬过,给野草生长,给四季更迭以完整的周期。而最好的滋味,就在那人退后的一步里,在留给自然的二分余地里,悄悄酿成了。

前几年,父亲辞世。记着父亲的话,我栽瓜种菜总是带上“余”和“留”:

间苗时不再拔得那么干净,每行总留三两棵瘦小的,让它们继续长——或是长不成菜,但能开花、结籽,或者只是给路过的小虫一片绿荫;

秋深时,该收的收了,该留的留着。枯黄的菜叶我不清除,堆在畦边,让那些在叶背巡逻的瓢虫、地头蹦跳的青蛙、花间飞舞的蜂蝶、土里钻洞的蚯蚓,共享着这片土地的馈赠。

阳光下,风雨里,我翻土,播种,浇水,收获八分,留下二分,学习一种更缓慢、更谦卑的生存。在每一次弯腰时,记得天地辽阔,而我不过是借得一方土、暂度几度春的一个小小的、感恩的园丁。

作者:□林志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