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与“早酒”这个词相遇，是在刘醒龙的长篇小说《听漏》里。书中写了湖北京山市的湫坝镇一项能追溯到春秋战国时期的早酒习俗，它源于一段关于楚文王的传说。乡民们感念其恩，每晚夜不闭户，摆上酒菜，盼楚王魂魄前来享用。清晨，乡民们再将酒饮下，带着微醺开始劳作。当时只觉得这习俗新奇又温情，但只当它是鄂中一个小镇独有的民俗。

初春三月，我随表弟前往江西丰城秀市镇办事。车子刚驶入镇子，表弟一句“这里盛行早酒”瞬间驱散了我的倦意。相隔千里的两个小镇，竟有如此奇妙的呼应。

秀市早酒没有湫坝镇那般传奇起源，而是地理环境与农耕劳作在漫长岁月中交融生长的江右民俗。秀市地处三县交界，山多林密、昼夜温差大，清晨山区湿冷。早起劳作的乡民，衣着单薄，自家酿造的谷酒、米烧或封缸酒，便是最好的“暖身药”。那些赶圩的山民，凌晨出发走几小时山路，途中靠自带的米酒缓解疲惫；到集市后，买些豆腐、猪下水等食材找早酒摊加工，就酒而食，既是早餐也是能量补给。久而久之，早酒成了赶集人的固定习惯，代代相传。

秀市自古还是三县交界圩场，每逢墟日人声鼎沸。山民、商贩交易结束后，常三五成群凑到早酒摊，饮酒闲谈。这里无身份隔阂，只有家长里短与人情往来，早酒摊也从“御寒之所”变成了集市的“社交中心”。

此外，秀市古称“秀才埠”，文脉深厚。当地文人雅士常于清晨相邀，寻一处清幽酒肆，煮酒配蔬，谈诗论画，为这烟火习俗镀上了一层文化底色。陶渊明“清晨闻叩门，壶浆远见候”的诗句，也被秀市人视作早酒文化的源头之一，那份清晨迎客的温情，与此地早酒的气质不谋而合。

得知渊源后，我的好奇心更浓了。表弟提到“可自带食材到早酒店加工”，这份随性让我心生向往。

抵达早酒小镇时已是晚上八点半。夜色渐浓，小镇却灯火通明。入口处“秀市早酒”四个大字格外醒目，招牌前一组古装男子围桌划拳的雕像，生动还原了喝早酒的热闹场景。

“早酒小镇”就建在农贸市场楼上。二楼的环形走廊餐饮店鳞次栉比，店名极具本地特色。市场四面都有楼梯通往二楼，印证了早酒与集市的紧密关联。

此时仍有五六家店铺营业，隐约传来交谈与碗筷声。无论哪家店，入门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排整齐的酒坛，装着家酿的谷酒、米烧和封缸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我留意到价目表上除了菜价，还有食材加工费，每样10至25元，公道实惠。问及早酒店为何多建在农贸市场附近，表弟笑着答道：“买菜方便又新鲜，食客楼下买好食材，拎上楼就能加工，吃的就是这份地道。”我恍然大悟，这种布局正透着秀市人对生活的热爱与讲究。

我们沿着走廊慢慢逛着，看店铺装修，读文化介绍，听食客闲谈。酒香、菜香交织的烟火气，让人满心惬意。只是此行匆忙，未能亲身坐下，点一壶家酿，买几样新鲜食材加工品尝，不免留有遗憾。但这份遗憾也成了牵挂，让我生出再来秀市的念头。

从《听漏》里楚地民俗的传奇，到秀市烟火里的觥筹交错，早酒已不仅是一种民俗符号，更是一幅流动的画卷，绘着赣中大地的风土人情，饱含着寻常百姓对生活的热爱。这一杯饮下，温暖的是身，抚慰的是心。微醺处，飘荡着的是人间至味、烟火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