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13

南剑戏(延平):

小梅村的古戏余音

▲艾金水(右一)在和村干部、队员商量演出方案。

手抄老戏本

艾金水(左一)将每套戏服都整齐摆放

艾金水排练剧目《破洪洲》

延平区峡阳镇小梅村,静静卧在群山之间。这个小村落,藏着福建最古老的地方戏曲之一——南剑戏(延平)。午后,村部的排练室里,南剑戏(延平)第四代传承人、小梅赣剧团现任负责人艾金水打开落满灰尘的箱子,找寻着戏服和配饰。“1979年学戏时,这里挤得满满当当;现在演戏,连凑齐后台乐师都难。”年过花甲的他,既有对往昔的追忆,也藏着对传承的担忧。

艾金水传承南剑戏(延平)(以下简称:南剑戏)这门艺术已有四十五年。从田间地头的业余爱好到非遗传承的重任在肩。如今,这门由师徒通过口传心授流传139年的剧种,正面临着“人去楼空”的困境,而艾金水与二十余名老艺人的坚守,成为照亮古戏未来的一束微光。

从“乱弹”到地方戏曲

清末,一种名为“乱弹”的戏曲从江西传入闽北,因其唱腔新颖、表演生动,迅速在南平地区流行开来。因延平为古南剑州治所,后人便将其命名为“南剑戏”。

与北杂剧的严谨规整不同,南剑戏有着更为自由灵动的艺术形态。其剧本段落长短伸缩自如,一部剧目可连演数日;唱腔上打破“主角一唱到底”的形式,主角、配角皆可演唱,更有合唱、对唱、帮唱等丰富形式。在小梅村的传承中,南剑戏逐渐形成了独特的艺术体系,角色分为正生、小生、老生、正旦、大花等九类,素有“九角头”之称;唱腔以二簧、西皮、松阳调、二缓、意和调等;伴奏乐器以京胡为主,搭配三弦、月琴、柳胡、笛子、唢呐等,辅以锣、镗锣、鼓等打击乐,音色层次丰富,极具感染力。又因唱腔及伴奏乐器的不同,分为“大腔”与“小腔”两派。

小梅村与南剑戏的缘分,始于清末魏恭源倡导组建的第一代赣剧团。21名民间艺人搭起戏台,开启了这门艺术在村落的百年传承。民国初期,艺人陈鸣岗、范孝增赴建瓯“富连城”科班深造五年,带回了更为系统的表演技艺,让小梅赣剧团声名渐起。1947年,剧团与浙江温州越剧团汇演《断桥坡》,轰动一时。新中国成立后,剧团多次赴县市出演,斩获“演出二等奖”。1991年,在南平市农村戏剧汇演中摘得“一等奖”,迎来艺术生涯的又一高峰。

“以前村里人穷苦,最爱看《武家坡》,就图个吉利,讲述的是薛平贵从乞丐到帝王的逆袭,相信勤劳能改变命运。”艾金水介绍,南剑戏传统剧目以宫廷历史戏为主,列国、汉史、三国演义、唐宋史演义相关剧目占比极高。如《空城计》《珍珠衫》《破洪洲》……此外还有《八仙过海》《太白登仙》等神话戏与《大补缸》等民间小戏。这些剧目不仅承载着历史记忆,更传递着朴素的价值观和百姓祈福保平安的美好愿望。

田间戏迷接过重担

提及艾金水与南剑戏的结缘,始于童年的耳濡目染。村里自古就有演戏的传统,小时候艾金水就搬着板凳和小伙伴们挤在礼堂看戏,看老人家穿着戏服、画着脸谱,觉得特别新鲜。20世纪70年代末的小梅村,文化娱乐匮乏,礼堂里的南剑戏是村民最珍贵的精神慰藉。

“那时候村子里没有别的娱乐活动,学戏就是最大的乐趣。”1979年,23岁的艾金水还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白天种田劳作,晚上便跟着剧团师傅学戏,初学戏时的艰辛,艾金水至今历历在目。没有电子设备辅助,戏本全靠师傅口传心授。“师傅教一句,我们跟着唱一句,然后自己硬背,之后大家围坐在一起对戏,随便点一段就要能唱出来。”剧团门槛不高,只要有兴趣就可加入,最初有四十多人报名,可随着时间推移,有人年老体衰,有人嫌学戏辛苦陆续退出,如今仅剩22人坚守。

“那时候一起学戏的五六个年轻人,现在还在演的没几个了。”艾金水感慨道。但他从未想过放弃,对戏曲的热爱支撑着他走过最艰难的岁月。2002年,因其演技精湛、责任心强,师傅将剧团管理重任托付给他与另一位艺人魏月玉。接过重担后,艾金水和魏月玉不仅要登台表演,还要负责编剧目、带徒弟,成为剧团的“主心骨”。

传承中,艾金水始终坚守“传统为本”的原则,但也并非墨守成规。对于剧目中不符合当代价值观的内容,比如“抓壮丁”等封建糟粕,他会适当删减修改,传递正能量。“老戏也要接地气,不能让观众觉得守旧,但大的框架不能动,这是南剑戏的根。”他介绍,剧团现存可演剧目30余本,常演的有十五六本。不常演的剧目也要不时拿出来练习。

小众戏曲困境重重

自从列入南平市非遗名录后,小梅村“挤出”村集体收入、发起赞助活动,为南剑戏的传承添置了剧团服装和道具,组织演员培训,在孩子当中培养传承人。

然而,艾金水的坚守,终究难抵时代浪潮的冲击。如今的南剑戏,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生存危机,人员紧缺成为最大的痛点。“村里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队员也所剩无几。”艾金水无奈地说。剧团演员平均年龄超过60岁,最年轻的也已40多岁。由于缺乏新鲜血液,演员缺口越来越大,“以前演《金沙滩》,要七个男的,现在根本凑不齐;有时候一台戏,一个人要演三四个角色,‘有皇帝没太监,有将军没士兵’,人家都这么笑话我们。”

后台乐师的短缺同样严重。南剑戏正规演出,后台乐师至少需要八九人,包括京胡、三弦、月琴等丝竹乐器演奏者与锣、鼓、钹等打击乐手。可如今,月琴、琵琶等乐器的演奏者早已流失,“以前后台有九个人,现在能来四五个就不错了,戏的质量根本上不去”。为了弥补乐师不足的困境,艾金水只好组织老艺人录制剧目配乐。

传承的断层更令人忧心。艾金水曾带过几个徒弟,也走进小学上过戏曲课。“孩子们一开始觉得新鲜,可等他们上了初中、考了大学,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如今村里的孩子大多在乡镇学习,远离了戏曲的熏陶,对南剑戏毫无感情。“学戏是门苦差事,又累又不赚钱,年轻人都忙着外出打工赚钱。”

传播渠道的狭窄,也让南剑戏难以走出闽北。如今,它仅在峡阳古镇美食一日游、戏曲进乡村等少数活动中亮相,知晓度极低。“年轻人连南剑戏是什么都不知道,更别说喜欢了。”艾金水认为,要让剧种存活,首先要让更多人了解它,但仅凭剧团的力量,难以为继。

即便困境重重,艾金水与老艺人们仍未放弃。他们在坚守中寻找突围之路,用自己的方式延续着南剑戏的余音。在剧目传承上,艾金水坚持“保质不保量”。“小众剧种,不用追求多,能把经典剧目守住就好。”他带领剧团反复打磨《武家坡》《八仙过海》等常演剧目,确保每一个唱腔、每一个动作都原汁原味。同时,他也在思考如何让南剑戏更贴近当代观众。

对于未来,艾金水有着朴素的期盼。他希望能有更多政策支持,不仅是资金上的补贴,更能有系统的传承计划。“比如和学校合作,开设长期的戏曲兴趣班,让专业老师教,而不是我们这些老艺人偶尔去上一两节课。”艾金水希望能有年轻人愿意静下心来学戏,只要有人来,他们都愿意教,南剑戏就有希望。

作者:□本报记者 黄靓 通讯员 刘妍灵 文/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