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16

从牌桌到书桌

人各有好,只要不扰他人,尽可自在尽兴地过。不知从何时起,我爱上了打牌。下班后不急着回家,却总往牌桌赶;一听“三缺一”,便匆匆赴约,一坐就是大半夜。最沉迷时,一个月有二十多天在牌局里。为赶场,饭也常在外凑合,两个馒头便是一顿;夜半饿了,便与牌友一起吃宵夜。这样浑噩的日子,竟也过了许多年,甚至觉得逍遥快活。

那些年,我几乎顾不上家。孩子从牙牙学语到上幼儿园、小学、中学,整个成长岁月,我极少过问,还常说:“读书靠自觉,父母不必盯得太紧。”哪怕他成绩滑到末尾,我仍心安理得——不爱读书,将来吃苦的是他自己;而我心想:打牌都忙不过来,哪有心思管这些?

因孩子学习不上心,家里气氛也愈来愈僵。妻子有次对我说:“你只管打牌,那我也去打。”谁知,我俩真一同陷了进去,常留孩子独自在家,任他学或不学。

转眼,孩子参加工作了。那一年,我正好五十岁。直到这时,我才渐渐想起那个只顾打牌的自己,心里浮起一阵迟来的愧疚。于是,我开始常对儿子念叨读书的重要,劝他工作之余把从前落下的补回来,一点一点,把基础打牢。

我说:“我半百了,你也立业了,要好好努力,早点成家,也别断了学习。”他嘴上“嗯嗯”应着,手里却总捧着手机,偶尔还出去喝酒。我看不过,又提醒他每天至少学一小时。起初他还装样子翻翻书,后来那书一连几天没动过。我故意问他读到哪一页,他随口报了个数。我直接点破他根本没看,责备了几句。没料到他竟顶了回来:“你整天叫我读书,我玩一下怎么了?你玩得比我还凶,天天打牌,经常不回家,有什么资格说我?”

我一时气结,愧疚更涌上心头,话堵在喉咙,半晌才说:“好,那从今天起我陪你读。你读什么,我就读什么,我们一起学。”

就这样,我无奈却坚决地离开了牌桌,转陪儿子读书。五十岁的人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学,并不容易。初时太久不碰书本,一看就困,读两三页便睡着,晚九点不到就睁不开眼。一连二十几天,只翻了二十来页,边看边忘,只得来回读。算下来,一天不过消化一页。儿子读得也慢,他未必懂我的用意,但我总得做下去,便硬着头皮坚持。

说来也巧,又过些天,我发现自己晚上不那么困了,精神渐渐好起来,看书也快了些,一天能读五六页,还能记住些内容。这一来,倒添了几分信心。后来,我甚至陪儿子一起去参加考试——他因工作忙、刚成家,没能通过,我却意外考过了。

不知不觉间,我竟改掉了打牌的习惯,转而喜欢上看书。年纪大了,读书常有感触,对生活里许多事也生出新的兴味。常把所思随手记下,将所见所闻写成小文。一位热心的同学鼓励我去投稿,说或许能发表。我试了试,不久文章真登了出来。这更给了我底气,于是读书之余,一有空便写上几句。幸运的是,陆续有报刊和平台用了这些小文,业余时光竟过得格外充实。

如今我已退休,偶尔在街上遇到从前的牌友,他们仍会热情招呼:“老魏,三缺一,来凑个手?”我总是笑着摇头,扬扬手中的书:“不啦,现在我这儿是‘一书一茶一人闲’。”

回家路上,常看见公园里老友们各得其乐——有静坐垂钓的,有欢歌起舞的,有结伴徒步的。阳光洒在他们满足的笑脸上,格外温暖。我不禁想:人生无需非此即彼,找到让自己心安的生活,便都算走在自己的“正途”上罢。对我而言,从牌桌走向书桌的这条路,虽然绕了些远,但终究是走对了。

作者:□魏常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