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16

家乡的清明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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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的清明,总要吃上一回清明粿,如同与春天的约定。若是少了这一口,日子便像缺了一角,总觉得空落落的。

清晨,我与乡人提着竹篮,去往田野采摘清明草——家乡人口中的清明草,便是鼠曲草。春日朝露未晞,草叶上缀着晶莹的水珠,沾湿鞋袜,凉意丝丝沁入。田垄间的鼠曲草正当鲜嫩,一簇簇伏在地上,毛茸茸的灰白色,恰似初生的雏雀,怯生生地望着这清新的世界。

弯腰掐下嫩尖,清冽的草香混着泥土的温润,便落在掌心。学着乡人的模样采摘,指尖渐渐染成青绿,凑近一闻,那气息里有阳光,有雨水,更有一种独属于春日的、慵懒安然的味道。原来春天从不是远观的景致,要亲手触碰、指尖轻掐、鼻尖细嗅,方能真切感知。

一篮鼠曲草青翠欲滴,带着山野的潮气与露水。岳母将其倒在簸箕中,细细拣择,反复清洗。乡间山泉水清冽温润,洗过双手,一股清爽从指尖直抵心底。洗净的清明草晾干后可入袋速冻,久存不坏;而最鲜美的吃法,是趁新鲜剁碎,拌入糯米粉,依口味加糖或盐,再以温水揉和——将春日的草色、微凉的晨雾,连同淡淡的乡愁,一同揉进面团之中。这面团起初青白分明,如残雪间透出草色;渐渐地,青色晕染开来,满盆皆成浅翠。那绿不浓艳、不张扬,清嫩如春水,鲜润似柳芽,如同饱含了山野间的全部生机。

清明粿的做法多样。无馅的面团可压成小饼,入锅油煎,外皮焦香酥脆,内里软糯绵密,锅内升腾的氤氲热气,便是家乡最醇厚的烟火气息。它裹住清明时节的烟雨纷纷,一口咬下,青草清芬、糯米甜香,与故人留下的温暖思念,在暮雨里缓缓飘散。

带馅的清明粿更是丰富,芝麻糖、酸菜笋丝、豆腐干炒五花肉,口味各异,鲜香十足。蒸制时,乡人会采来松针铺底,抹油防黏,再将粿品一一摆好。十余分钟后,鼠曲草的清香与松针的幽香交融,满屋飘香,令人垂涎。

偏爱焦香的,还可将它入锅油炸。灶火舔着锅底,热油翻滚,粿品下锅,热气与香气瞬间弥漫灶房。糯米的软糯、青草的清香、红糖的甜润,交织成一锅热气腾腾的春日美梦。我守在灶边,眼巴巴等候,每一分每一秒都被馋意填满。

炸好的清明粿色泽翠绿,油光锃亮。我顾不得滚烫,拿在手中来回轻掂,一口咬下,软、糯、甜、香一齐涌入口中。外皮弹韧有嚼劲,内馅甜润滚烫,顺着喉咙滑下,暖意直达心底。

忽然想起杜甫的诗句:“春日春盘细生菜。”古人食春菜、迎春日,风雅诗意;我们食清明粿,质朴实在,却同样怀着对春天的欢喜,对自然的感念。

又是一年春草绿,梨花风起正清明。家乡的清明粿,如同亲人的呼唤,牵动着游子的心。纵使身在异乡,一口粿香,便拉近了与故土的距离。那一枚翠生生的清明粿,早已不只是食物,而是春天捏就的信物,一口咬下,便绽放出一整个故乡的春天。

作者:□李安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