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16

武夷团茶:一盏宋茶里的时光倒影

高伟正在蒸茶

宋建国在挑选、清洗茶芽。

谷雨未至,武夷山的丹霞碧水间,已氤氲着春茶初醒的芬芳。

在东岸村一处茶工坊里,蒸青团茶的清香混着竹木潮气袅袅升起。时光被这气味牵引,缓缓倒流回七百多年前——1302年,元朝廷敕建的御茶园在九曲溪畔正式设立,武夷山承续北苑贡茶荣光,制作“龙团凤饼”,并在探索中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茶路。

一块茶饼的“苏醒”

清晨六时许,天色微明。高伟和宋建国已踏入茶园,指尖轻拈带露茶芽。

他们是武夷团茶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团茶带露采才好,跟岩茶讲究晴天不同。”在岩茶采制时节到来前,两人准备制作一批“小龙团”。

“小龙团”是“龙团凤饼”茶品之一。“龙团凤饼”是中国宋代著名的皇家贡茶,起源于建瓯(古称建州)的北苑御茶园,是古代制茶工艺的巅峰之作。北宋庆历年间,蔡襄改制“小龙团”,一斤二十饼,价值黄金二两,“金可有而茶不易得”。欧阳修曾记,宋仁宗尤为珍惜,八位重臣共赏一饼,宫人“翦金为龙凤花贴其上”,传为奇玩。

1391年,朱元璋“罢造龙团”,武夷团茶逐渐淡出历史。直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武夷岩茶(大红袍)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陈德华率队挖掘整理,寻访民间老艺人,这门古老技艺才开始重新浮现。2021年10月,武夷山团茶制作技艺被列入第九批南平市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名录。

今天的武夷团茶,沿用采、拣、蒸、榨、研、造、过黄等古法工序,成品“香久益清、味久益醇、久存不坏”。

“团茶极考验耐性。蒸茶太生,草气重而涩;太熟则色黄味淡。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蒸炉上木甑腾起白雾,宋建国双手探入热气,精准把握火候。

“我们做的不仅是茶,还是会呼吸的文物。”高伟将蒸好的茶青榨去茶汁,置于青石茶碾内,注入山泉开始研茶。

从“蒸榨研造”到“过黄出色”

工坊里安静得只剩石杵碾过茶芽的沙沙声。

“为什么要榨?”高伟自问自答,“宋徽宗《大观茶论》里说得明白,要‘膏尽饼白’。茶汁榨得越干,饼面越白净,点茶时泡沫才能‘咬盏’不散。”

研茶需持续捣碾数千次,耗时近六个小时。“把茶泥研得像婴儿肌肤般细腻,饼面才能光莹如玉。”据《北苑别录》记载,制作顶级“龙团胜雪”需加十六杯水,每杯必至水干茶熟方可续加。“一天下来,手臂抬不起来是常事。”高伟说。

取出刻着瑞云翔龙纹样的铜制模具,高伟将茶膏均匀填入,压实刮平脱模。茶饼初具雏形,龙纹栩栩如生,昂首欲飞。

最后一道工序“过黄”——将茶饼置于焙笼上烈火烘焙,过沸水浴,如此反复,再以文火慢焙。掀开焙笼,独特的熟豆香夹杂淡淡花蜜香扑面而来,正是宋代文人笔下“香甘重滑”的味觉前奏。

“真正的宋代龙凤纹模具早已失传。”高伟感慨,“这套模具是几经辗转从老茶人手中复刻而来的,前后花了两年。”

据了解,在具体的技艺细节上,由于宋代文献记载多侧重于品鉴与等级,于操作层面的量化参数着墨寥寥,当下的传承主要依托于少数文字记载,并在实践中进行复原与推敲。因此,当下对武夷团茶的继承与弘扬,既存在着因理解差异而带来的细微分歧,也正因这种多元的探索,形成了互为印证、互为补充的活力。

午后的阳光照在刚出焙的新茶上。两人小心翼翼用“黄罗”将茶饼包裹,放入陶瓮中“收灰”退火。“独携天上小团月,来试人间第二泉。”苏轼笔下的“小团月”,如今在武夷山茶人手中重新升起。

是否,武夷团茶制作技艺能像武夷岩茶一样,建立起一套开放、系统的传习体系与行业共识?对此,他们认为:“技艺如果只停留在少数人经验里,生命力终究脆弱。只有将它转化为看得见摸得着的规范,同时包容因茶制宜的灵活性,才能让后人不仅知道宋代人喝过什么,也能在杯中找到属于这个时代的回响。”

蒸雾渐渐散去。那一枚枚刚刚封存的“小龙团”,静静躺在锡罐中,等待在沸水中重新舒展,将一个王朝的风雅斟入今人杯中。

记者手记

一饼茶香里的慢功夫

采访结束时,记者问他们:值吗?数十道工序耗时费力,成品不过寥寥数饼。

宋建国将一枚刚出焙的龙团凤饼碾碎筛入建盏。沸水注入瞬间,白沫翻涌,竟真“咬”在盏壁之上,久久不散。茶汤入口,初觉淡薄,继而绵密甘甜从舌底升起,仿佛千年前的月光落进杯中。

他说:“宋代人把茶饼做得那样精细,榨去茶汁、捣碾万次,图什么?图的就是这份‘慢下来’的功夫。”

高伟在一旁说:“社会快到很少有人愿花六个小时捣一碗茶泥。但总得有人做这件事,告诉后人,我们曾经把一杯茶,喝到了什么境界。”

真正的传承,不是固守形式,而是在尊重历史的基础上向未来敞开。朱元璋废除龙团,看似终结了一个时代,却为武夷茶打开了更广阔的天地。

九曲溪畔,御茶园静静伫立。它所见证的那段历史,那些改变岩茶命运的关键时刻,已深深镌刻在武夷茶的基因里,无声地提醒着后人:顺应时代、与时俱进,才是文化传承的真谛。

作者:□本报记者 张筱惜 裴礼辉 文/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