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番音乐乐队
带有锣鼓经的乐曲简谱
黄毓顺屋外贴着十几份证书、聘书等荣誉
黄毓顺吹奏斗管
提起“十番音乐”,人们往往先想到的是声音,乐器奏响起来,整条街都跟着热闹。它常出现在庙会、游行、迎神、祝寿这样的场合。
在福建,这种音乐有着悠久的流传历史,至少在清代的福州市已经成形,并在民间长期传承。清末,十番音乐从福州市传入南平市延平区,在当地逐渐扎下根来,融入日常生活之中。
如今,十番音乐(南平)已被列入福建省第一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扩展项目,但对许多人来说,它依然是耳中熟悉、脑海里陌生的事物。或许延平市民还不知道,十番音乐一直在近处奏响。
“十番”响起人烟外
如果没有人说明,很少有人会注意到,在延平明翠阁与建溪相对的圣公殿下方,住着一户人家。屋檐下十几份牌匾、证书、聘书被贴在墙上,扬琴摆在窗前,屋里光线偏暗,墙边靠着锣、钹和一些打击乐器,柜子上则摆满管乐器。这里看起来像一个乐器储藏室。实际上,这既是十番音乐非遗传习所,十番音乐(南平)省级非遗传承人黄毓顺也在这里生活。
黄毓顺介绍,他过去在城区练习十番音乐——锣鼓、唢呐声一响,动静很大,难免影响邻居。“可我总要练啊,所以就搬到了这里,人少,不吵。”黄毓顺说着,也有些无奈。明翠阁建于古代延平府城城墙之外,从这个意义来看,黄毓顺为了十番音乐,搬到现在的住处,算是“出城”了。
前期预约采访,黄毓顺了解情况后,主动在电话那头提起:“要不我把人都叫来吧,你看看、听听就知道了。”采访当天,黄毓顺的朋友、徒弟陆续到了,有的从城区而来,有些甚至从乡镇赶上来。屋檐下众人解开乐器,大家各自试音。黄毓顺也邀请笔者进房间,逐一介绍十番音乐所用的各种乐器。十番音乐里头,除了锣、钹这种常见的乐器以外,也有一些独具地方特色的工具。斗管、浪串鼓这些乐器名字更是只有以方言发音来命名的称呼;对应到普通话,则根据地域不同,又被写成“逗管”“狼串鼓”等其他名字。
斗管的哨片用芦苇管制成,属于消耗品。黄毓顺拿起一支,自言自语地说起:“这斗管很长时间没用了,不知道能不能吹。”用热茶水浸润后,黄毓顺试着吹了几次。才发现时间过久,哨片已经开裂,吹奏起来,声音受到影响。黄毓顺在屋中几番寻找也没有找到备用的哨片,只能作罢。好在锣、钹、鼓、唢呐这样的乐器耐用得多,演奏者试音后,黄毓顺居中操起锣钹,一场即兴的演奏也随之开始。
从榕城来 从历史来
第一次在现场近距离听一段十番音乐,耳边是密集的锣鼓与唢呐声,层层叠加,很容易在它热闹的氛围中无所适从。转而被那些古意的曲牌名吸引。“月中桂”“月中春”“双贵子”,这些名字带着明显的古典气息,音乐未响起前,会有一种即将听到一段诗词朗诵的错觉。
黄毓顺后来解释,不同的曲子,对应着不同的场合:“月中桂”多用于游行,“双贵子”则更灵活,可以迎客等,做“百岁”时也会用到。一首曲子通常三五分钟,若是行进着演奏,往往是六七首曲子轮着来。即使吹奏累了,音乐也不能停下,于是几首曲子中间,穿插如“一枝花”这些节奏较为简单的曲目,让演奏者在连续的演奏中稍微缓一口气。
到现在,十番音乐还保留着一百多首曲牌,但黄毓顺反复提到,数量本身并不是关键。南词、闽剧……无论何种,只要有乐谱,十番音乐都可以作为配乐。
十番音乐的热闹氛围和曲牌的古意优雅形成反差,音乐本身和曾经学习音乐的人也是有种奇妙反差。黄毓顺介绍,十番音乐不是一门需要专门学习的技艺。在1949年以前,福州当地民间为了防范土匪强盗,会组织拳馆自保。年轻人聚在一起练拳,闲暇时无事,慢慢接触和学习十番音乐。既让年轻人除了武力比拼以外,有更和谐的竞赛相互切磋,也为日后谋生提前掌握了一项技能。到了清朝末年,艺名为“无头珠”的艺人从福州学艺,再将十番音乐带回延平。自那以后延平有了十番音乐。
黄毓顺的师承就在“无头珠”这一脉。他的师父张安清师从“无头珠”。过去十番音乐中七类乐器各有一个“位子”,胡琴、唢呐、锣鼓……每一项乐器都掌握的人会被人以“七条凳子都会坐”称赞,也被称为“七把位”。张安清、黄毓顺都是“七把位”。当天,在演奏前,黄毓顺兴致很高,拉着笔者听了唢呐、斗管、扬琴的演奏,而在录制十番合奏时,他则居中操起锣钹,把控节奏。
人有聚散 “十番”仍在
演奏结束后,黄毓顺一边收拾,一边随口聊起徒弟的情况。这几年收了四个徒弟,平时都在乡镇生活,只有练习时才进城。他最早带的徒弟是儿子和孙子、外孙。跟着他,孙子外孙兄弟俩学了十番也学舞狮。不过,后来都到外地学习、工作,这门技艺也就被放下了。黄毓顺的女儿住在延平,现在也开始跟着他学习十番。
十番音乐的学习方式其实在简化。黄毓顺回忆,过去他师从十番音乐艺人张安清时,完全依赖口耳相传。老师傅生于旧社会,没有文化,口念工尺谱;黄毓顺作为徒弟跟着记、念,再一遍一遍模仿、练习。现在,黄毓顺把“月中桂”“月中春”两个曲目转写成简谱,贴在门口,方便徒弟练习。虽然有简谱简化了个人学习的门槛,但十番音乐仍然是个合奏的音乐,必须通过反复合奏,达成默契。采访当天,演奏了一段时长两分半的“月中桂”。前两次演奏,黄毓顺都不甚满意。演奏刚结束,他停下锣锤和小钹,就闭着眼、微微歪着头。用商量的语气向周围人询问:“还是不太行,再打一遍吧?”
后来再次拜访黄毓顺,他拿出手机播放了一段据说是一百多年前的影像资料,内容是外国人拍摄福州十番的“老六板”。他说那其实也是延平十番音乐的“大八板”,只是不同地方有不同的名称。黄毓顺听了一会儿,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哼唱起来,越哼越来兴致。
如今,人们请民间乐队演奏十番音乐的机会大不如前。黄毓顺在一年里只有十余次演出机会,多数集中在农历新年到元宵节期间。闲下来时,黄毓顺“技痒难耐”,便会哼一曲解闷。在采访中,每说到一个曲牌,他不由自主地要么哼唱,要么拿起锣钹演奏,一旦开始就要演示全段。
十番音乐不再像过去那样随处可见,但有黄毓顺这种坚持的人,老非遗得以依旧存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