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华的雕刻作品《莲蓬》
周志华的雕刻作品《花生》
在建阳老城区的一间小工作室里,一盏台灯将暖光铺在工作台上,周志华正伏在案前,手持刻刀,借着放大镜的微光,在一块黄杨木上细细雕琢。木屑簌簌落下,他的指尖布满薄茧,眼神专注而沉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手中的木料与刀锋。这位曾经的机械工程师,用近20年的光阴,将工业理性与东方美学熔铸于木石之间,在方寸之间雕琢烟火人间与禅意风骨。
从机械工程师到木雕匠人
1970年,周志华在建阳出生。他是一名机械工程师,在工厂里管生产、带团队,月薪在当时已是令人艳羡的水平。白天,他是机修师傅,面对复杂的设备故障,总能三下五除二找到症结;晚上,卸下工装的他,便一头扎进自己的小工作室,用机械加工的思维,摸索起了木雕创作。
“机械加工是把多余的金属去掉,雕刻是把多余的木头去掉,本质上是相通的。”周志华笑着说。他用工厂里的金属废料自制雕刻刀,把每一件木雕都当成精密零件来打磨。
最初,他只是想为退休后的生活找个爱好,却在一刀一凿间,渐渐爱上了这种与木头对话的感觉。2017年,他进入福州大学厦门工艺美术学院进修,系统学习非遗雕刻技艺,作品《众生相》在“文化部、教育部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群研修研习培训计划”结业展中获得佳作奖,《少女头像》被学院永久收藏。
从机械工程师到木雕匠人,这场转身,他走了整整十多年。
把烟火气雕进木头里
走进周志华的工作室,仿佛走进了一个“以木为材的菜市场”:黄杨木雕的花生,表皮凹凸有致,纹路清晰逼真,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若不细看,几乎与真花生别无二致;崖柏雕的香菇,菌盖边缘微微卷曲,菌褶细密排列,连菌柄上的裂纹都还原得恰到好处;木雕的生姜,有着生姜的表皮肌理,甚至在姜芽处点上一抹嫩黄,让作品几乎能以假乱真。还有八角、玉米、地瓜……这些作品都复刻了生活中最寻常的食材,却在细节里藏着匠心。
“我就是想让大家看到,木头也能还原生活里的烟火气。”周志华说。为了雕好一颗花生,他会把真花生放在案头,反复观察、比对,用刻刀一点点凿出表皮的坑洼,再用砂纸细细打磨,让每一道纹路都自然流畅。有朋友第一次见到他的花生雕件,还疑惑地问:“你怎么把花生摆在这里?”
更令人称奇的是他的莲蓬雕件。这件以崖柏为材的作品,莲蓬外壳褶皱起伏,充满自然沧桑感,而里面的十几颗“莲子”,竟能在孔洞里自由转动,却不会掉出来。这正是周志华最引以为傲的“活子”工艺:他先将莲蓬外壳与莲子分别雕刻,再把莲子精准压入比其直径略小的孔洞中,利用木材的弹性与张力,让莲子既能灵活转动,又不会脱落。
“每一颗莲子的尺寸都要精准到0.1至0.2毫米,差一点就会卡住或者掉出来。”他说,这件作品凝聚了他对传统工艺的敬畏,也藏着他对“活态”美学的追求——木头经雕刻后,有了呼吸与灵动。
在木石间流淌的东方禅意
如果说写实雕刻是周志华对生活的致敬,那写意根雕则是他对东方美学的追寻。为了提升审美,他遍览古代名家画作,从八大山人的极简笔墨中领悟“少即是多”的真谛,从徐渭的狂草书法里汲取线条的力量,再将这些感悟融入雕刻之中。他雕的人物,通过姿态与衣袂的流转,传递出或沉静,或洒脱,或悲悯的情绪;他保留了崖柏天然的枯槁纹理,与人物的空灵神态相得益彰,营造出“枯木逢春”的禅意。
“木头是有生命的,每一道纹理都藏着它的故事。”周志华说,他从不刻意改变木头的形态,而是顺着木头的纹理与走势,去发现藏在里面的“灵魂”。有一块崖柏,原本只是一段扭曲的枯木,他看着看着,便觉得像一条鱼,于是只在头部稍加雕琢,便成就了一件充满生命力的雕刻作品。这种“因材施艺”的创作理念,让他的每一件作品都独一无二,也让木头在他的刀下,重新焕发了生机。
“我只是一个喜欢雕刻的手艺人。”他说,比起获奖与头衔,他更在意的是如何让更多人感受到手工的温度。在一次艺术下乡活动中,有孩子天真地问他:“老师,我长大了能不能跟你学雕刻?”这句话让周志华十分感动,也更加坚定了他推广雕刻艺术的决心。
从机械工程师到木雕匠人,从大型生产工厂到小小的工作台,周志华用十多年光阴,完成了一场人生的华丽转身。他以刀为笔,以木为心,在方寸之间雕出了生活的烟火气,也雕出了东方美学的禅意风骨。在他的刀下,木头成为了有温度、有灵魂、有故事的载体,也让我们看到,在这个喧嚣的时代,依然有人愿意沉下心来,用一生的时间,做好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