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06

春日圩市

扫一扫 听一听

潭阳最热闹的去处,莫过于北门圩。圩市像一条涌动的河,人一汇入,便没了独行的疏离,成了潮水的一部分。人最多时,脚步由不得自己,只被人流托着往前。目光扫过两旁琳琅的货摊,连空气里都飘着一层春日的愉悦,厚厚地裹着人间的烟火气。圩沿着一条直路铺开,足有二里长,最宽处藏在立交桥下。那里连绵的彩棚搭出个巨大的画廊,红、蓝、黄的篷布交错,将天光剪成细碎的光斑。阳光漏下来,软软地落在人脸上、菜叶上,在每道皱褶与每颗露珠上,晕开一圈毛茸茸的暖。人影在光与影的缝隙里缓缓流动,节律藏在每一处驻足与询价之间——静立的,如岸;涌动的,如流。

风里裹着四面八方的吆喝。春日的圩,与年下的喜庆不同,浸着的是一股子勃发的生气。农人忙着备耕,菜苗摊和铁器摊便成了最旺的所在。铁器摊前,摊主常举起一把锄头或柴刀,用力敲打,“哐当”一声脆响,震得空气微颤,以此衬托铁具的坚韧。有经验的老农蹲在摊前,侧耳听那响声的余韵,从清浊里辨厚薄;手指反复摩挲锄头前端的利钝,目光如尺,量着分寸。低声的议价嗡嗡作响,像春土里苏醒的虫鸣,成了这圩市最踏实、最温厚的底子。

菜苗摊则是另一番光景,绿得逼人眼。青菜苗、茄子秧、辣椒棵、南瓜藤,齐齐楚楚地码在竹筐里;芋种鼓着紫红的芽,土豆块裹着潮润的泥。城里人也来挑,潭阳人骨子里的勤快,让他们在楼缝、河边、角角落落垦出小片土地。蹲在摊前的人,指尖轻触那柔嫩的叶子,细细地问怎么栽、何时浇。挑好了的,用大片蕉叶托住,草绳松松一系,小心地放进篮子或布袋,像是捧回了一兜子春天,要稳妥地种进自家的日子里去。

诸多吆喝里,最勾人的是春笋。地道的潭阳春笋,须是数里外山槽里刚拱土的,还裹着湿黄的泥,带着山气的清冽。老农随手拿起一根,用刀背轻磕笋壳,再顺势一旋,嫩白莹润的笋肉便露出来,一股清甜的香气瞬间炸开,勾得路人不由驻足,仿佛舌尖已尝到了那口脆生生的鲜。圩市里,最让我心头一软的,是街角那个安静的竹编摊。畚箕、篮子、蒸架、米箩,每一样都打磨得光润,泛着竹皮经年的暖黄。小时候,总见父亲坐在天井里,篾条在指间翻飞,渐渐成了器物。此刻见那低头编织的老汉,时光仿佛忽然倒流。虽少人问津,他却从容依旧,手指捻着篾条,一挑一压,周遭的喧腾仿佛都被那细密的经纬滤去了,只剩竹片摩擦的沙沙声。这一角,成了沸腾圩市里一个宁静的旋涡。

还有一景,便是误入人流的车子。开进来时还想穿行,一进来便如舟陷泥淖,动弹不得。司机坐在里头,无奈地笑。本不宽的街,被人与货塞得满满当当,那几辆车,便像几只误入羊群的笨拙甲虫。路过的人侧身擦过,总要笑骂一句:“明知逢圩,偏往这里钻。”话里没真恼,倒添了三分趣,让这圩市更活了。

日头渐渐高了,光也变得白晃晃的,可圩市里的气味却越发醇厚起来。人气的暖、果蔬的鲜、炸糕的油香、蒸包的麦甜,全都糅在一起,在春阳下微微发酵。人们脸上淌着薄汗,眼里闪着光,篮子里、拖车上,是沉甸甸的收获。近午时分,喧声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人们提着各自的日子,回到各自的屋檐下,或奔向郊野地头,将圩市上得来的种子与盼头,一并栽进湿润的春泥里。

待到圩散人静,那削开春笋的清冽气,那竹篾摩擦的沙沙声,却总混着那一圩暖洋洋的日光,在记忆里,一阵一阵地泛上来……

作者:□陈理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