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06

怀念母校

一座平檐砖瓦的老式门楼,一条三米多宽的水泥路,从街边静静地伸向校园。路旁低矮的绿篱,像忠实的卫兵。扁柏、梧桐、青松的绿荫里,掩映着两座二层的砖楼,一青一红。右手边是一排教师的平房办公室。往前,一个宽阔的泥土地操场,兼作篮球场。操场左侧,有座爬满青藤的碉堡式二层木楼,那是20世纪四十年代的遗存。后坡上,散落着宿舍、食堂和校办工厂的平房。清脆的钟声,琅琅的书声,欢快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教室里那张聆听的面孔,操场上那个奔跑的身影,哪一个,是当年的我?

哦,这就是我的母校——闽北光泽县第一中学,旧时的模样。几十年了,这景象在我心中依然清晰,让人心潮难平。

离开她,已整整五十个春秋。此刻驻足,往事如烟,扑面而来,真可谓“往事依稀浑似梦,都随风雨上心头”。

1972年,我踏入这里。初一共八个班,城、乡各半,我在城里的第四班。因在小学做过班长,中学便顺理成章地继续。班主任许平儿老师,二十七八岁,是位印尼归侨,教我们生物。她圆脸,短发,说话总是轻言细语。即便对调皮的学生,也先是投去告诫的眼神,语气才会严肃起来。她管理班级细致,放学后总要巡视一遍才离去。常把班务交给我,我若做得不好,她多是笑笑,稍加点拨,很少责备。她的课生动,善用自然生物打比方,让人易懂。

另一位难忘的,是英语老师朱丽华。她那时约莫二十四五岁,身材高挑,皮肤白皙,戴一副金边眼镜,气质文雅。她是复旦的高材生,发音清丽,教法灵活。许多原本对英语兴味索然的同学,都被她的课吸引。她待我格外关切,我若请假,她总会找时间为我补课,说:“你是班长,成绩落下,不好。”那时我们班的英语成绩常列年段第一,我初中两年几十次考试,从未低于97分。有外校老师来观摩,她总让我率先朗读——这成了我数十年来深以为荣的记忆。初中最后一个学期,风气有些涣散,我也无心向学。一天放学,她将我唤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地说:“你是好学生,要多学知识,将来会有用的。”可惜,年少的我并未完全听入心里。这份愧疚与她的关爱,一同刻在了心底。

两年半的初中倏忽而过。进入高中,恰逢“开门办学”,学工、学农、学军成了主题。高一上学期尚能半学半休,下学期开始,我们便整队开赴离城十五里的校办农场,学农一年。每周日下午,我们背着米袋步行前去,周六下午再步行返家。农场有田有山,我们劳动多,上课少,吃的菜大多自己种。收粮时,每人能得三十斤大米补助——在粮食定量的年代,这很实在。我们砍柴、洗衣、住集体宿舍。没有电视与电影,夜晚便在讲故事、下棋、打牌、拉二胡、吹笛子中度过,倒也别有一番热闹。

一年学农结束,高二下学期,我们又集体进入县农械厂学工。那是当时全县最大的工厂,设备较全。许多同学由此摸会了些钳工、车工、电工的手艺,初尝了工厂的滋味。之后,我们回到学校,领取毕业证书,便各自天涯。那时政策,高中毕业生一律上山下乡,我因家庭缘故留城待业。此后,进工厂,入机关,最后在县医院工作二十年,直至2019年退休。

1976年7月离校那天,教历史的年段长林长本老师对我们说:“走出校门,才是人生真正的开始。”的确,踏入社会,历经坎坷,尝遍百味后,才渐渐懂得这句话的深意。人生,远比想象复杂。往后数十年,或因自觉发展未尽如人意,我很少重返母校,生怕愧对。但我从未停止对她的思念。母校的四年半,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时光。不仅学到了知识,那些学工、学农的经历,也为我日后的人生铺了一层特别的底色。那里是梦开始的地方,安放着我们最真挚的青春。我始终感激母校,感激老师,感激同学。

前年春天,我与几位老友重访当年的农场。房舍已旧,风景如昔。我们在住过的平房前徘徊,在劳作过的田埂上行走,在砍柴的山道边驻足,在等船的渡口静坐。往事如河,静静流淌,心中满是怀念。

五十年,弹指一挥。那日下午,我独自回到母校。一切早已焕然一新,旧迹难寻。校门改到了后街,电动伸缩门旁立着现代帆船石雕,寓意新世纪的启航。走进校园,“知识改变命运,知识成就未来”的大字高悬。孔子像矗立中央,似在沉思。“朱子文化长廊”静述着往圣的足迹。金钥匙雕塑寓意开启智慧,“厚德”石训端正厚重。教学楼、实验楼、图书馆、体育馆、塑胶跑道……母校已是省级重点中学,规模远胜往昔。

我在花廊边的石阶坐下,想在簇新的景象里辨认过去的影子。教室里专注的神情,角落背书的身影,操场奔跑的少年……似曾相识,却又渺远。走过的师生无一相识,但投来的目光依然友善。五十年,沧海桑田,这里已是另一代人的天地。

清风徐来,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楼宇,也笼罩着我。我静坐良久,不忍离去。母校,少年从此出发,暮年归来寻梦。为你的过往而缅怀,为你的今朝而欣然,为你的明日而祈愿。

哦,我的母校……

作者:□王建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