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老家灶间总有一抹暖黄的灯光。母亲埋首灶台的侧影，灯盏糕的糯香，米花糖的甜，从锅边悠悠漾出，成了岁月里最恒久的气息。电话那头，重庆的亲人问归期。母亲温声应着，说路远，就不折腾了。话音落下，四十年光阴仿佛轻轻一顿。

十九岁那年，母亲还是山城的姑娘，因家贫辍了学。姨婆口中“福建日子丰足”的话语，像一粒渺茫的种子，飘进她心里。她背着行囊，远嫁闽北石溪村。憧憬中的清闲并未出现，等待她的是无尽的黄土与山丘。姨婆得了一份谢媒礼，却让母亲，从此把长江边的水汽，揉进了闽北的晨雾里。

婚后多年，外公外婆相继离世。母亲攥着空空的衣兜，凑不齐一张归乡的车票。未能奔丧的缺憾，成了扎在岁月里一根碰着就疼的刺。我的童年浸在清苦里，但母亲的歌声从未离开。她总爱哼《橄榄树》，“不要问我从哪里来……”那清亮嗓音里的愁绪，绕着我整个童年。生活磨去了她少女时的幻想，却将她的心性，磨得温润而坚韧。

她曾是爱读书的。兄妹五人里，她最用功。大舅辍学去做小工，却总惦着这个妹妹，不时往学校塞几块钱。这份手足深情，母亲记了一生。后来大舅成了工程师，却在一次酒后猝然倒下。那时，我和哥哥刚工作，家中旧债方清，母亲终于“有闲有钱”回一趟娘家，却是去送她最敬重的大哥最后一程。岁月深深，母亲对娘家的念想渐渐淡了。“在婆家的日子，比在娘家长多喽。”她说，“回去了，也寻不到从前的模样了。”

回望母亲半生，沟壑纵横。从未握过农具的她，初嫁时被嫌“四体不勤”；我六岁那年，老屋被山洪冲垮，她牵着我一趟趟求园长减免学费，看尽冷眼；十一岁，奶奶胃癌穿孔，她深夜挨家敲门借钱，尝透人情冷暖；为供我们念完大学，她去福州当住家保姆，把所有的委屈，默默咽下。

农闲时，她去作坊扎棕绷，一分一厘地攒；哥哥读高中，她把日子抠到骨子里，一碗腌萝卜吃三天，唯有周末儿子回家，才舍得买一根排骨炖汤。没钱时，她去肉摊赊账，等圈里的猪出栏了再抵。那几头猪，是全家的指望，是她紧紧攥在手心里的底气。

猪仔生病时，向来胆小的母亲成了最勇敢的人。父亲说“听天由命吧”，她不敢。她跳进猪圈，左手攥住猪耳，右手将针头扎进皮肉。我看得见她手臂的颤抖。有一次猪猛地蹿起，针筒被打落，她吓得逃出。等到夜深，她又拎着马灯，悄悄进去完成注射。昏黄的灯光，将她弯着的背影投在土墙上，如山峦的剪影。

最苦的是夏收。日头像烧透的炭。父亲和母亲扛着沉重的打谷机，走过窄如刀背的田埂。竹杠深陷进肩肉里，父亲矮下身子，母亲竭力踮脚，维持着那脆弱的平衡。汗水从他们晒得黑红的背上滚落，砸进泥土里。那时的我跟在后面，只觉得那背影笨拙得可笑。许多年后才明白，那根弯弯的竹杠上，扛着我的整个天空。

如今母亲老了。身子还算硬朗，只是牙齿一颗颗松动，连最爱的卤猪蹄也啃得费力。拗不过我们再三劝说，她终于去镶了一口瓷牙。那晚，看她像孩子般大口啃着蹄膀，眉眼弯弯，我心中百味翻涌。

我因工作常年在外，照料稚子、操持家务的担子，又压回她肩上。周末回家，爱陪她坐在小院里唠家常。月色溶溶，聊着聊着，她便容易陷入沉默，眼眶泛红。去年中秋团聚，往事如潮。父亲叹着气说，那时他打零工挣的钱，像雪落掌心，转眼就化；母亲低声说，哥哥每周的伙食费不到三十元，她常凑不齐，得红着脸向左邻右舍开口；我则想起，童年时她把省下的零钱塞给我，我舍不得花，连同自己串竹席挣的，卷起来藏进画轴背后。那卷边角磨损的毛票，是我对“拥有”最初的理解。

父亲还说，有一回母亲肚子疼得蜷成一团，家里却一分买药的钱都没有。我放学回来，从画轴后取出那卷攒了许久的钱。半年后，母亲从微薄工钱里一张张凑齐还我。最上面一张，还带着洗不掉的机油印记。我望着那叠票子，想起奶奶病重的那个深夜，她握着手电筒在漆黑村巷里挨家敲门的身影。即便最难的时候，她也总是说：“穷点不怕。一家人齐齐整整，就是天大的福气。”我把钱轻轻推回去：“妈，这本来就是你的。是儿子的孝心，不用还。”

前些日子告别时，车已开出很远。我忍不住回头望去。她还站在老屋门口的树下，一动不动。阳光照着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暗红外套，照着她鬓边的白发，在风里微微闪着光。那句古诗毫无预兆地撞上心头：“搴帷拜母河梁去，白发愁看泪眼枯。惨惨柴门风雪夜，此时有子不如无。”一股混合着酸楚、感激与愧疚的暖流，瞬间漫过胸腔。

人到中年，方知母恩难报，也方才懂得，柔弱之躯下可以藏着怎样一座沉默的山。童年时，她的歌声是我岁月里恒久的光亮；成年后，她日渐佝偻的背影，是我在人世闯荡时最安心的退路。幸福是什么？不过是曾经，能在她温暖的羽翼下不慌不忙地长大；而后，能成为她的屋檐，陪她在这闽北的寻常烟火里，从容地，慢慢白头。

母亲的半生，没有传奇，只有日复一日的灶火、汗水与无言的牵挂。她从山城的江畔走来，在闽北的丘陵间深深扎下根，用一生的韧性，将命运的苦汁，熬成了记忆里一抹悠长的回甘。这烟火里的半生山河，是她全部的世界，亦是我此生，走不出的乡愁与最珍贵的福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