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怕妈妈给我梳头,二怕她给我织毛衣。
幼年总觉得父母角色很错位,父亲会做菜、会织毛衣、会钩花、剪纸、写作……而妈妈什么都不擅长,尤其是织毛衣,每每看到都不忍视之。
母亲织毛衣没有天赋,父亲织一条毛裤只要十二个晚间休息的时间,而妈妈织一件毛衣则需三年……这三年,是断断续续,且漫长的。
母亲煮菜,习惯每种调料都放一遍,而织毛衣更是反复又反复。因我长得快,每每等她织了一半,就要重拆再来,为了节省时间,父亲只好帮忙打基础,给织宽一点,好让此毛衣织好时,我那时是能穿的。
想来,真难为她了。
小时候,我总会很羡慕院子里的女孩,因为她们都有卡通毛衣,有可爱的发夹,有各种花样的辫子,而我总是穿着运动服,短发,那模样就是假小子,每每看到卡通毛衣,我都很想拥有,我会用各种方式央求妈妈给我织一件。
妈妈每次都是面露难色,因为她是真不会,可她从未拒绝。每每冬天,她的手都是皲裂的,不是这里破一口子,就是指端破口子,十个手指用邦迪裹了一圈又一圈。可她从未放弃给我织毛衣的念头,在一个霞光满天的傍晚,母亲坐在椅子上,她弓着上半身,头微微倾斜,手臂曲着,微微颤动,像破茧刚飞出的蝴蝶,轻轻摇晃着翅膀一样,特别谨慎。她用笨拙的小手指勾起毛线,把它卷在木制织衣棒上,很小心翼翼地穿过去,再钩出来,每一步都很紧张,那时在边上的我,生怕她一不小心就把半成品,给扯散了。
不过这都是其次,妈妈打毛衣的“绝技”,在于能织头发。以前她总臭美说,自己的头发又黑又多,埋怨是生了我,掉了一半多……以前觉得这句话像夸张,等我做了母亲,我才感觉,这些话多少有些真实。
母亲打毛衣时,头是低垂的,拿着毛衣针的架势很生涩,看似谨慎,却又特别马大哈,那鬓角垂下的头发,也不知什么时候,就被她的手指钩进毛线中,一点一点地织进去,起初我会告诉她,可她总不当一回事,依旧我行我素。小时候总害怕,妈妈万一给我织毛衣,给织秃了咋办?
好在妈妈至今头发还在,就是依稀有了根白发,在发间躲躲藏藏。
记得读书时,难得穿了一次妈妈织的毛衣,平针的织法,没有卡通图案,没有任何花样,因为毛线是渐变色的,所以织出来还挺好看的。起初我并没有那么在意衣服上的头发,毕竟我是看着它一步步出来的,我妈做得不容易,可当同学看到这个问题后,开始笑话这件衣服时,我内心是受伤的,更有一种难言的羞耻心作祟。我记得自那以后,毛衣就丢在一边,再也没穿过它。现在回想起来,那幼稚的羞耻心,是多么不值当啊,毕竟那件衣服,是多难出来的。
前阵子,我看到一个背包特别好看。看到成品的价格,我没买它,选择买了材料包。因为我平时不够勤劳,做的很多手工也都是半成品。每每总想休息,不爱做。丈夫就说,你可能买了没几天就又丢一边……可能是那股不服输的“劲”在发酵着,我决心要“争口气”,钩一个出来。
很多时候,说得容易做得难,我第一天做,兴趣满满,觉得有点意思,钩了一个小肚子;第二天,发现错了全部拆了,又重做一些;第三天,我找了帮手指导,稍微有点进步……就这样,在这断断续续的时间里,我把这个包钩了出来。我不敢想象,我的妈妈当时是怎么坚持下来的,毕竟,她患过病,在很多事情上,她没办法像正常人那般,轻松地做好一件事,更甚是她完全听不见……我倘若没有指导,可能也就放弃了。我虽没体验过织毛衣织三年,可钩三个月的包包,已把我折腾得够呛。
朋友生孩子,我也会发现那些长辈会选择织毛衣送给孩子,看着他们那么费劲的模样,我又想起妈妈那件掺着头发的毛衣。
妈妈是怎么坚持的呢?是我的一遍遍央求,还是她对自己极限的突破?更甚是她觉得自己也要坚持一下,就能送给孩子一份礼物……
三年熬出一本书不易,三年织一件毛衣更不易。可对笨拙的母亲而言,那件衣服是她给我的爱啊!
妈妈看到我不再穿它,是否伤心过?想到这里,内心很是歉疚,很想对她说,我喜欢她给我织的毛衣,很喜欢,很喜欢的。感叹我已长大,再也穿不了那件毛衣,每当想起那件毛衣,依旧会回忆母亲打毛衣时的模样,头是低垂的,拿着毛衣针的架势很生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