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07

拔笋记

谷雨过后第三天,几位友人约着爬山。说是爬山,倒不如说是在城区边缘缓步闲行,松松筋骨,寻一点春日山野的清欢。

故乡的小城窝在闽北大山坳里,四面环着青郁郁的群山。随便挑个方向走几步,便能踏上松软的黄土小路。路两旁,枇杷树缀满指头大的青果,毛茸茸的,像一只只探头窥探的小眼睛;几树野桐花开得热烈肆意,白花瓣簌簌落了一地,踩上去绵软,恍然如踏碎雪而行。

我们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沟缓步向上。溪间无水,大小卵石白白净净,静静卧着晒着暖阳。行至约莫半小时,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小村庄安然卧于山洼之间。这村子名叫地坪,名字清雅温婉,听地名会以为其地势平坦,实则隐于青山野岭之间。四下清寂无声,唯有清风掠过竹梢,漾开细碎轻响。

正随意打量村落风物,忽然有人眼尖,指着村边一方林子轻喊:“笋!”众人顺势围拢,果然是一片野生小竹林。竹林不算茂密,疏疏落落,一丛一簇错落生长。林下杂草蔓生,苦笋便藏在乱草深处,三三两两,破土生长。

此地苦笋独有风骨,笋壳呈紫褐色,布满锈色斑点,触感粗粝毛刺,像极了性子执拗淳朴的乡野孩童。

我瞬时兴致盎然。年少时,常跟着母亲上山拔笋,也是这般暮春时节。母亲曾细细教我辨笋的法子:朝东向阳的笋最为鲜嫩,饱沐晨间暖阳;笋壳凝着露水、破土不久的最为脆嫩,轻掐根部,留有浅痕,便是上好的山味。儿时学会的一点山野本事,此刻恰好派上用场。

我俯身蹲下,攥住笋根轻轻一掰,清脆“啪”声响亮,整支苦笋便完整脱离土层。断口处渗出乳白汁液,沾在指尖微微黏腻,裹挟着清冽生涩的草木气息。幼时不懂,任由笋汁沾染肌肤,久了指尖发黑,像蘸满浓墨。母亲总端着淘米水,细细为我搓洗双手,笑着打趣我是沾了山气的“小黑爪”。

我嚼了一小截笋肉,清苦瞬间漫开——绝非草药的涩苦,是山野独有的凛冽,落味回甘。在上海和武夷山,人们多不喜这苦味,但在故乡,苦笋是珍宝。母亲常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于她而言,这清苦恰似烟火日子,熬过去便是甘甜。她还说苦笋能降火,彼时我不解药理,只知笋破土,便是春深了。

同行友人也都是山里孩子。小连动作利落,弯腰、寻笋、发力,一气呵成,像熟稔的猎手。小杨性情细致,专挑刚破土两三寸的嫩笋。我偏爱往深处钻,那份猝不及防的欣喜,恰似儿时捉迷藏。老宋诙谐,举着一支矮壮笋笑道:“像不像缩颈怕冷的孩子?”众人皆笑,惊起草丛间一只蚱蜢。

我们一伙边寻边拔,片刻之间,人人手中皆攥着一把鲜笋,认真数下来,三十余支,足够晚间一桌清炒山味。正当众人满心欢喜,田埂间忽然传来细碎脚步声。抬头望去,一位老农缓步走来。年约六旬,身形敦实,面庞被日头晒得黝黑泛红,裤脚卷过膝盖,小腿沾着湿润田泥,肩头扛一把锄头,锄面还沾着新鲜泥土。

他朝我们走来,把锄头往地上一拄,问:“你们怎么能随便拔人家种的笋呢?”

语气不算严厉,却也不算客气,就是那种被冒犯了之后的、理所当然的质问。我们愣了愣,脸上都有些挂不住。还是老宋反应快,赶紧笑着说:“哎呀,真不知道是您家的,我们以为是野生的、没人要的,才……要不这样,您看看这些笋值多少钱?我们再给您添一点儿。”

老农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老宋一眼,又看了看我们手里的笋,忽然微笑起来。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秋天犁过的地,沟沟壑壑的,却透着一种朴素的温和。他摆摆手,说出一句让我们都没想到的话来:“这哪是钱的事!你们要是打声招呼,随便拔,哪有关系呢!”

声音不大,可那句话落在地上,响得很。

我们又愣了,随即都笑了。老宋说:“那就当您老哥请我们吃了!”老农连连摆手,那意思是“这算个啥,值当这么客气”。他扛起锄头,转身往田埂上走,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朝我们笑了笑。那笑意淡淡的,像春天的阳光,不热烈,却暖人。

我们静静目送他远去,身影渐行渐远,慢慢融进远处青黛山影。地坪村海拔偏高,暮春仍裹挟着浅浅凉意,村口老树下,几位老者围坐一团烤竹火,闲话家常,慢度光阴,烟火悠然。

返程前,我们找到一水沟,赶紧洗手,拔苦笋的手特别痒。一路上,显得特别清宁,众人少有言语。塑料袋里的苦笋轻轻摩挲,仿佛依旧带着山野的生机。老农那句“这哪是钱的事”,久久萦绕心头。忽然想起母亲常说的老话:“你敬人一尺,人敬你一丈。”我们只顾一时欢愉,竟忘了进村时先问一声——原来老农所求的,从不是那点钱,不过是一句问询、一种尊重、一份在意。

入夜归家,我剥去粗糙笋壳,内里是莹润如玉的嫩白笋肉。切薄片,沸水焯烫,满屋都是清苦香气。正忙碌着,小连来电,说母亲将苦笋与腊肉同炒,一家人围桌吃得开心。我轻声应着,锅里升腾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这碗苦笋,早已不只是山野之味。它藏着陌生长者的宽厚,藏着烟火人间朴素的温柔。那份人情暖意,远比苦笋的回甘更加绵长。

夜深,老农温和的笑意仍在心头。恰似灶膛里未尽的余火,不灼人,却岁岁温良,久久留存。

作者:□宋毓宁